
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1930年7月11日—2019年10月14日),出生于美国纽约,当代美国著名文学教授、“耶鲁学派”批评家、文学理论家。著有《如何读,为什么读》、《小说家与小说》《影响的焦虑:一种诗歌理论》等作品。
燃读
堂吉诃德(1605,1615)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
文|哈罗德·布鲁姆
译|黄远帆
(节选自《生命的灿烂之书:布鲁姆文学之旅》,雅众文化|商务印书馆,2026.1)

塞万提斯乃是欧美文学的巨擘。他之于西班牙语,一如莎士比亚之于英语,但丁之于意大利语,歌德之于德语,普希金之于俄语:他们是一方语言之荣光。法语文学大概没法单挑一位超群之人:拉伯雷、拉辛、莫里哀、蒙田、雨果、波德莱尔、司汤达、巴尔扎克、福楼拜、普鲁斯特、瓦莱里等都是第一等的作家。俄语文学中,唯有托尔斯泰可以挑战普希金。
那个荒岛之问(“如果只能带一本书,选哪本?”)并无统一答案,但多数读者的选择总是游移于此三者之间:钦定本《圣经》、莎士比亚全集和米格尔•德•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说来也巧:三位“竞争者”几乎是同时期间世的。钦定本《圣经》是1611年出的,而就在六年以前,1605年,《堂吉诃德》第一部出版(第二部出版于十年之后)。也是在1605年,莎士比亚写出了伟大不逊于塞万提斯杰作的《李尔王》,随即又一口气完成了《麦克白》和《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可以说《堂吉诃德》是过去五百年里最核心的文学作品,后来的小说大师们都是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的“孩子”。莎士比亚教会我们如何与自我对话,塞万提斯指导我们如何与他人交流。哈姆莱特从来不听任何人说话(除非是那个鬼魂);福斯塔夫自得其乐,倒让哈尔王子显得也就是一个满心怨念的学生和半推半就的听众,只不过他最能跟上罢了。然而堂吉诃德与桑乔•潘萨的转变与成熟,却是多亏了倾听彼此。他们的友谊最有说服力,整个文学史上无出其右。
选择桑乔,潘萨还是福斯塔夫?选择堂吉诃德还是哈姆莱特?哈姆莱特只有霍拉旭,福斯塔夫死的时候孑然一身。而堂吉诃德临终时却有情深意切的桑乔陪伴,他还向这位英勇的骑士提议新的冒险。我经常强调是莎士比亚发明了无限丰富的内在自我,它本身便是一场无尽的冒险之旅,这点艾米莉•狄金森可以证实。
塞万提斯一生坎坷,始终为孤苦的阴云笼罩。他要么撞上一连串厄运,要么就是在努力洗刷“新基督徒”,即犹太改宗者的污名。他坚持自己有“未受污染的血统”,也放任桑乔•潘萨贬损“犹太人”。然而他还是不得不流亡到意大利——出于某些法律上的原因——然后加入了西班牙军队。1571年的勒班陀海战中,他在奥地利的唐•胡安将军麾下,像英雄模范一样奋勇作战,身负三处枪伤。经过半年康复,左臂永久丧失功能。再度入伍后,他成了巴巴里海盗的俘虏,在阿尔及尔关了五年。最终,是三位一体修道会的一个修士和他的父母把他赎了回来。
命运的浮沉还远没有到头。他当西班牙海军采购代理时被监禁了好几个月,其后担任税吏亦屡陷困境。尽管《堂吉诃德》第一部(1605)一出版就大获成功,他却没有收到版税。他迫不得已在1615年推出第二部,因为当时有个剽窃者擅自出了续集。他没法在贵族那里得到足够的资助,不过最后还是得到了一份薪俸,足够让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专注于写作。
塞万提斯比莎士比亚早逝一天,而且毫无疑问,他肯定未曾听闻那位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的一生平平无奇、波澜不惊,任何传记都写不出花来。那些重要的事实几段话就可以说完了。反观塞万提斯,他那一生吃足了苦头,受够了暴虐,只是英语世界里还没有一本配得上他的传记。
阅读《堂吉诃德》,我完全不信服一些学者的观点,他们认为此书以及作者非常虔诚,这完全不准确,起码是没有读懂他的反讽。但是也有很多学者告诉我们,莎士比亚信奉天主教,我同样不能苟同。因为他大部分引文来自日内瓦《圣经》,那个版本极具新教色彩。《堂吉诃德》,一如后期的莎士比亚,在我看来更趋近虚无主义而不是基督教,这两位西方最伟大的想象家都暗示,灰飞烟灭是灵魂的最终结局。
为何只有《堂吉诃德》可以同莎士比亚竞争美学的最高荣耀?塞万提斯极富喜剧天才,莎士比亚亦然,但《堂吉诃德》并不比《哈姆莱特》更应该归为喜剧。腓力二世为了反对宗教改革,耗尽了西班牙帝国的资源。他死于1598年,距此十年以前,无敌舰队惨败于大风与英国海军。《堂吉诃德》描绘的是1598年之后的西班牙:民生调敝、士气低落、教会专权,还有一股百年之前自作孽的隐痛:西班牙驱逐或者打压了很有生产力的犹太和穆斯林社区。读《堂吉诃德》的大部分篇章,就像读莎士比亚,须看懂言外之意。当可亲可爱的桑乔•潘萨高喊他自己是老基督徒并且痛恨犹太人,微妙的塞万提斯难道指望我们照单全收,不带一丝反讽?《堂吉诃德》的语境是浊世贱民,至于那些豪门贵族,无非是豢养冷嘲热讽与种族主义的堡垒,在美好的堂吉诃德身上玩一场又一场可怕的恶作剧。
两位都是描摹现实的大师,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都相信生命自有其神奇,故福斯塔夫与桑乔都受到了创作者的祝福。可是这两位最早的现代作家又都是怀疑论者,所以哈姆莱特与堂吉诃德都是讽刺家,哪怕是在他们言行癫狂之时。元气,那种原始的生命激情,正是那位说卡斯蒂利亚语的小说之父与那位说英语的诗人-剧作家之间相通的天才,它超越了其他一切作家,不论此前还是之后,不论使用哪一种语言。
对于堂吉诃德和桑乔而言,自由乃是源于游戏的规则,它无关功利而且无比脆弱。世界的游戏在堂吉诃德眼里,便是一种净化过的骑士道,是骑着马行侠仗义,是搭救落难的绝世美女,是可恶而强大的魔法师、巨人、食人魔。堂吉诃德的疯狂很英勇,他的英勇欲罢不能,但他并非自欺欺人。他知道自己是谁,但也知道自己有可能变成谁,如果他选择如此的话。当一个爱说大道理的牧师指责这位骑士脱离现实,并且勒令他即刻回家、停止漫游,堂吉诃德给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回答,说作为游侠,他在世间拨乱反正、惩戒傲慢,还打败了各种怪物。
为何小说的发明必须等到塞万提斯?现在,在二十一世纪,小说似乎长日将尽。我们的当代大师品钦、已故的菲利普•罗斯,还有其他很多人,似乎被迫撤回到流浪汉小说与罗曼司的形式,那些都属于塞万提斯之前的时代。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创造了如今大部分我们所知的人物类型,或者至少是那些呈现人物的方式:乔伊斯的波尔迪,他的爱尔兰犹太裔尤利西斯,兼具堂吉诃德与莎翁人物的风采,不过乔伊斯逝世于1941年,彼时希特勒的大屠杀还未广为人知。在这个信息时代和望不到头的恐怖时代,塞万提斯的小说也许就像莎士比亚的戏剧一样过时了。我说的是艺术形式,而不是创造它们的绝顶大师,他们永远是新鲜的。骑士和桑乔,对他们自己而言,已经懂得了世间一切需要懂得的道理。他们至少懂得他们到底是谁,而这就是最终他们要教会我们的东西。
著名乡绅堂吉诃德的脾性及其生活方式
在拉曼恰地区有个村子,村名我就不提了。不久前,村里住着一位乡绅。一般说来,这类乡绅在家中都有一支架在架子上的长矛、一面古老的盾牌、一匹瘦弱的劣马和一只猎犬。其锅里煮的是牛肉,而不是羊肉。他几乎每晚都吃凉拌杂碎,星期六才吃些腊肉煎鸡蛋。星期五只吃刀豆,星期日再加一盘鸽肉。这样,光吃饭就占去了他收入的四分之三。剩下的钱还够用来购买节日穿的黑色呢斗篷、丝绒长裤和丝绒便鞋。他平日倒也能穿一身质量较好的衣裳。他家里有一位年过不惑的女管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外甥女,还有一个干农活和杂务的小伙子。我们这位绅士年近半百,身板硬朗,却形销骨立、面容消瘦。他惯于起早,爱好打猎。有人叫他吉哈达,要么就叫他盖萨达,记述他事迹的作者也是看法不一。比较可靠的说法是,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叫盖哈达。不过,对我们的故事来讲,这点倒是无关紧要,只要故事本身不失真就行了。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的《奇想联翩的绅士堂吉诃德•德•拉曼恰》第一部开篇,足以为西方文学史上的第一部也是最伟大的小说定下基调。我在此与后面引用的都是伊迪丝•格罗斯曼(EdithGrossman)的精湛译本(2003)。
堂吉诃德所在的西班牙比塞万提斯所在的早上一代,彼时这个国家已然走向衰落,不复1571年10月7日勒班陀海战大胜奥斯曼帝国的辉煌。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顶不住英国海军火炮,随后又被一阵猛烈的暴风雨打散。荷兰人作为英国盟友,在尼德兰地区封锁了西班牙军队。荷兰人擅用小艇,立了大功。
整个十七世纪,西班牙一直在走下坡路,渐失金融、军事和政治上的统治地位,不复早前的黄金时代——塞万提斯本人就是那个时代的最大荣光。堂吉诃德身处于一个转折点上,文化盛世正衰退为宗教裁判所的恶土,改宗的犹太人和穆斯林如果被怀疑重拾旧信仰,便会面临折磨甚至火刑。
我很享受书中丰盛的喜剧元素,然而愁容骑士和可怜的桑乔一路走来却是受尽了殴打与嘲弄。全书结尾,骑士遭遇了一次心灰意冷的惨败,回了家,然后死去。
我们还是从堂吉诃德最初的光荣事迹说起吧。他被骑士小说弄得疯癫了,竟决意真的出门当个游侠骑士,并且令人捧腹的是,他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来寻找合适的装备:
一句话,他神志昏迷到了如此程度,以致起了个世界上任何疯子都想不到的念头:为了报效国家,名扬四海,他认为自己必须成为一名骑士,手执长矛,身跨坐骑地去闯荡江湖,寻求冒险,像他读到的骑士所做的那样去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战胜艰难险阻之后,定将流芳百世。这位可怜的人儿想着想着,觉得似乎已经凭自己臂膀的力量登上了特拉布松帝国的宝座。他越想越得意,越想越离奇,以致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他先是把曾祖父遗留下来的盔甲擦拭干净,因为它长年累月搁置不用都长满了锈斑。盔甲擦拭干净并尽力修补之后,他发现还有一个很大的缺欠。原来,这套盔甲中没有护面全盔,只有一个简单的顶盔。不过,他心灵手巧,这一缺欠立即得到了补救:他用硬纸板做了一个半截全盔,同顶盔合在一起,正好是个全盔的样子。为了试试这全盔是否结实,是否禁得起枪戳刀砍,他抽出佩剑连击两下,第一下就把他整个星期的劳作给毁掉了。这东西这么容易就破成了碎片,使他感到很丧气,于是他重新做了一个。为保险起见,他在半截面盔里安上了铁条加固。这样,他感到满意了,也就不想再做什么试验了,权且当作一个十全十美的全盔收了起来。
你可以说这里面颇有几分讽刺,但最后还是温情占据了上风。塞万提斯爱他的骑士,我们也爱。如果塞万提斯只给我们堂吉诃德和塞万提斯自己,那也足以文史留名。然而无上的天才又给了我们万中无一的侍从——桑乔 •潘萨:
在这期间,堂吉诃德还对他的街坊——一个农夫,进行了游说。这是一个好人(如果穷人也可称为好人的话),只是头脑不太好使。他向这农夫没完没了地进行说服,又是解释,又是许愿。最后这可怜的农夫下了决心,做他的侍从,随他出游。在谈话中堂吉诃德还告诉他,可以大胆地跟他外出,因为很可能在某次冒险中,转眼之间就能征服某个海岛,让他去做海岛的总督。有了这一许诺,再加上其他种种好处,桑乔•潘萨(农夫的名字)就决定抛下妻儿,给这位邻居去当侍从。
说桑乔头脑不好使,这就是说笑了。他精明狡黠、世事洞明,自有其伟大之处,所以卡夫卡会在一则寓言里写,堂吉诃德不过是桑乔的心魔:
桑乔•潘萨——他倒是从来没有为此吹嘘过——由于长年累月从晚上到深夜与许多游侠小说和绿林好汉故事为伴,竟然能够把他的魔鬼——他后来为他取名堂吉诃德——的注意力从他的身上转移掉,魔鬼因而毫无顾忌地在外头做了许多疯狂的事,不过因为缺乏一个预定的对象——这对象原该是桑乔•潘萨——他的狂妄行为并未伤害到什么人。而桑乔•潘萨这个自由人,或许是出于责任感,平静地跟着他东征西战,从而得着很多娱乐,而且还从中受益匪浅,直到他死。
卡夫卡让桑乔反客为主,体现了他直击要害的敏锐。桑乔做梦,所以他的心魔或者说天才,才能骑马挺进那终极的优雅之境,那片想象中的土地。它既是又不是卡斯蒂利亚。如果我们先撇开卡夫卡那个精巧的玩笑——桑乔或许是出于责任感云云——我们实际上目睹了桑乔•潘萨与堂吉诃德之间深厚友谊的诞生,而这份友谊将成为全书永不熄灭的炉火。鲁莽的骑士冲动好斗。桑乔却小心谨慎,不愿惹事。桑乔身不由己地历经灾难,甚至差点被烧死,然而一如他服侍的骑士,他又总能活下来。
|节选自《生命的灿烂之书:布鲁姆文学之旅》,黄远帆译,雅众文化|商务印书馆,20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