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停止用“烂片”羞辱《牛来》。
“烂片”终究还属于电影范畴,它往往有完整剧本、正常镜头、基本表演,只是在某些环节表现不佳。《牛来》早已超越这些世俗标准。它挣脱了电影语言,摆脱了动画技术,拒绝了审美规范,连“完成度”这种资产阶级趣味也一并抛弃。
这是一部后现代、后工业、后审美、后制作、后观众,同时略微“前完工”的伟大作品。
用普通动画的标准评价《牛来》,相当于拿体温计测量珠穆朗玛峰,拿菜谱解释《存在与时间》,拿交通法规约束一头突然冲进电影院的黄牛。
维度,就已经错了。
《牛来》根本无意在电影这条旧赛道上跟谁竞争。
它直接把赛道拆了。
它终结了亚里士多德以来的叙事暴政两千多年前,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讨论情节、人物、模仿、怜悯与恐惧。他以为一部作品总得讲点什么,人物总得做点什么,故事最好还有开端、发展与结局。
《牛来》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想多了。
情节可以随缘,人物可以僵着,动作可以像骨骼绑定当天请了病假,情感也不必经过铺垫。观众的怜悯与恐惧仍然存在,只是对象发生了转移——怜悯动画行业,恐惧自己买错了票。
亚里士多德如果活到今天,大概会连夜补写《诗学》第二卷:
当故事无法打动观众时,至少要惊动观众。
布莱希特研究“间离效果”,想方设法提醒观众保持清醒,避免过度沉浸。《牛来》把间离效果推向了人类未曾抵达的高度。别的导演需要打破第四面墙,《牛来》省去了这个步骤,因为那面墙可能还没渲染出来。
观众每隔几秒就会被人物动作、画面质感和表情管理弹出剧情。任何沉浸的苗头都会遭到精准打击,绝不给故事控制思想的机会。
这才是真正的思想解放。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要求演员“相信”角色,《牛来》对观众提出了更艰巨的任务:相信眼前这东西已经完成。
巴赞追求影像的真实,爱森斯坦研究蒙太奇的碰撞,德勒兹区分“运动—影像”与“时间—影像”。面对《牛来》,这些理论全部显得保守。
它发明了“僵硬—影像”。
动作看似发生,身体仿佛拒绝参与;时间确实流逝,剧情却纹丝不动。每一个镜头都悬浮在完成与未完成之间,呈现出一种薛定谔式的动画状态:只要观众不走进影院,它就永远可能是一部好电影。
如此先锋,谁敢说看懂了?
尼采宣布上帝死了,《牛来》宣布后期也死了现代思想史经历过几次著名的死亡。
尼采宣布上帝死了。
罗兰·巴特宣布作者死了。
福柯追问“作者是什么”。
到了《牛来》,死亡名单终于补齐:美术死了,动作死了,材质死了,灯光死了,后期也死了。
电影,因此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传统动画被技术绑架,角色必须有自然动作,毛发必须有光泽,场景必须有层次,表情还得符合情绪。这些规矩看似专业,实则充满霸权色彩。《牛来》勇敢拒绝技术精英主义,让每一根不够精细的毛发,都拥有摆脱物理规律的权利。
本雅明写过《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讨论复制技术如何改变艺术的“灵韵”。《牛来》在此基础上提出“机械敷衍时代的艺术作品”。
复制至少还要复制。
《牛来》连这一步都显得过于勤奋。
鲍德里亚研究拟像,认为现代社会充满没有原本的复制品。《牛来》则提供了更先进的案例:它像一部动画的拟像,却找不到那部动画曾经存在的证据。它模仿的或许是电影,最终呈现出的更像“有人向电脑描述过一次电影,电脑听完后保持了沉默”。
这叫超真实——真实的制作水准已经不重要,观众脑中那个“它怎么敢上映”的惊叹,才是作品真正的本体。
黑格尔看到这里,也会露出欣慰的微笑。绝对精神在经历自然、历史与艺术的漫长运动后,终于披上一身黄色绒毛,长出两只牛角,站上了中国电影院的银幕。
正、反、合在这一刻完成闭环:好电影是正题。烂电影是反题。烂到卖出高票房,是合题。
辩证法过去写在书里,《牛来》直接把它卖了票。
杜尚只搬来一个小便池,《牛来》搬来整套卫生系统1917年,杜尚把一只小便池送进展览,命名为《泉》,震动现代艺术史。
一个多世纪过去,人们仍然赞叹他的勇气。
现在回头看,杜尚还是太谨慎。
他只搬了一个小便池,而且没有收观众两个小时的座位费。《牛来》完成了全面升级:它把粗糙、尴尬、猎奇和商业售票整合为一套系统,让观众买票入场,集体研究院线电影的排泄机制。
杜尚改变了物品所处的语境。
《牛来》改变了观众能够忍受的底线。
意大利艺术家曼佐尼曾把所谓“艺术家的粪便”装进罐头,按照黄金价格出售。这件作品长期被视为对艺术市场的辛辣讽刺。
《牛来》显然吸取了曼佐尼的经验。
既然人的粪便可以装罐,牛的相关美学当然可以进影院;既然画廊能够给排泄物定价,售票平台自然也能给审丑体验排片。
曼佐尼需要罐头、标签和签名,《牛来》只需要一张海报。
普通牛粪放在路边,人人捂鼻绕行;奇怪牛粪一旦被围起来,旁边写上“年度罕见”,马上有人凑近研究。再配一条热搜:“专家称此粪突破传统形态”,票房就有了。
这正是后现代艺术的最高境界:创作者负责生产,观众负责闻,评论家负责解释气味中的时代困境。资本站在出口收钱。
若杜尚泉下有知,看到《牛来》的商业成就,大概会对着《泉》沉思良久:当年为什么没卖电影票?
它摧毁了布尔迪厄所谓的“区隔”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曾在《区隔》中讨论审美如何成为阶层标志。有人听歌剧,有人看先锋电影,有人收藏当代艺术;不同趣味区分着身份、教育与文化资本。
《牛来》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审美平权。
面对它,专家与路人、教授与学生、影评人与短视频用户,终于可以放下阶层差异,发出同一个疑问:
“这也能上映?”
过去,人们看塔可夫斯基,担心自己看不懂;看伯格曼,害怕不了解宗教;看费里尼,最好先读点电影史。
看《牛来》毫无压力。
无需知识储备,无需审美训练,无需理解隐喻。只要视力正常,判断便会自然产生。它把高高在上的电影批评,普及成一种全民生理反应。
这是何等伟大的文化平权。
孔子说有教无类,《牛来》做到了有吓无类。
老人看了沉默,年轻人看了截图,小孩看了可能想替制作团队重新绑定骨骼。全社会第一次在动画问题上达成如此广泛的共识,连公共议题都没有它团结。
它甚至拥有心理治疗功能。
许多人曾经怀疑自己没有艺术细胞,看不懂大师作品,分辨不出高级构图。看完《牛来》以后,他们终于恢复自信:原来我的审美系统还活着,而且反应相当灵敏。
其他电影治愈情绪。《牛来》治愈审美自卑。
这笔社会价值,票房根本无法准确计算。
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开源电影传统电影有明确的创作团队:导演负责整体,编剧负责故事,演员负责表演,后期负责完成。
某种程度上,《牛来》采用了Web3时代的去中心化生产模式。
主创只提交一个基础版本,剩余内容交给社区共建。网友负责制作表情包,短视频博主负责二次剪辑,媒体负责制造话题,影评人负责提供思想深度,观众负责贡献票房。
电影里缺少的,全网在电影外补齐。
故事不够丰富,大家讨论“为什么这么烂”。
人物没有弧光,票房曲线代替人物成长。
镜头缺少隐喻,评论区负责无限拔高。
作品没有史诗感,热搜榜替它搭建史诗。
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众包创作。导演交出半成品,社会负责完成后期。每一个骂它的人都成为联合编剧,每一个买票的人都成了天使投资人,每一个制作鬼畜视频的人都在免费参加宣发。
好莱坞还在研究虚拟制片,《牛来》已经实现全民制片。
更高明的地方在于,这些编剧、投资人和宣发人员大多没有工资,部分人还主动付款。
如此先进的商业组织模式,足以让硅谷创业者连夜学习。
以后电影公司招人可以不再写“五年工作经验”,直接写:
熟悉互联网愤怒情绪,能够在辱骂项目的同时完成项目推广;有自费购票经验者优先。
《牛来》重新定义了“用户共创”:过去的用户共创,用户帮助作品变好。《牛来》的用户共创,用户帮助作品变贵。
它让“烂片”从结果升级成了方法论过去,一部电影拍不好,通常就呗定义为烂片。
《牛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事故也可以成为类型,失败也可以包装成卖点,制作缺陷同样具备IP价值。
只要票房足够高,行业迟早会总结经验。
以后可能出现一批“后精致主义动画”。它们主动拒绝流畅动作,强调骨骼错位中的生命张力;主动放弃材质细节,追求塑料表面与观众精神之间的陌生化碰撞;主动削弱剧情,给网友保留二次解读空间。
宣传文案也会全面升级:
“年度反工业动画巨制!”
“挑战传统审美霸权!”
“每一帧都拒绝被技术驯化!”
“导演历时五年,成功避开所有进步!”
制作方甚至可以把没做完解释成“留白”,把动作僵硬命名为“身体政治”,把剧情混乱包装为“非线性叙事”,把人物表情缺失提升为“去情绪化表演”。
角色穿模怎么办?
那叫主体对空间边界的哲学突破。
口型对不上怎么办?
那叫声音与肉身的后结构主义分离。
灯光失控怎么办?
那叫视觉权力结构的自我瓦解。
故事看不懂怎么办?
说明观众仍被传统叙事规训,需要继续提高理论水平。
只要词汇足够牛逼,牛粪也能发表核心期刊。
阿多诺研究了一辈子“文化工业”,恐怕也没料到文化工业有一天会主动退化成文化作坊,再从作坊升级成文化事故,最后依靠事故完成产业化。
这就是《牛来》留给电影行业最珍贵的遗产:
过去大家研究怎样把电影拍好。
从今以后,终于有人认真研究怎样把“拍不好”卖好。
世界电影奖项应该为它集体改名如此旷世杰作,现有奖项已经配不上它。
戛纳金棕榈应改成金牛蹄,以表彰《牛来》对后现代地面艺术的贡献。
威尼斯金狮看到它,理应主动让位。狮子再威猛,也很难在审丑经济学上战胜一头会卖票的牛。
柏林金熊可以暂时回动物园避避风头。
奥斯卡小金人也应重新铸造,脑袋换成牛头,底座刻上一句话:
献给所有花钱证明电影不值得花钱的人。
电影学院则应开设“牛来学”,培养新时代复合型人才。建议课程如下:
《低完成度与高传播率的辩证关系》
《如何利用差评完成免费宣发》
《从穿模到身体政治:后结构主义动画实践》
《观众愤怒的票房转化》
《反资本消费者的精准收割》
《论一句“我倒要看看有多烂”价值多少钱》
毕业论文也有现成题目:
《算法凝视下的黄色牛体:一种后人类、后审美、后制作的影像考古》
标题里只要再加上“解构”“祛魅”“景观”“拟像”“主体性危机”,答辩委员会基本不敢提问。
谁若表示没看懂,说明理论储备不足。
谁若表示看懂了,说明问题更加严重。
《牛来》为啥是这个时代伟大的电影它准确捕捉了注意力时代的全部真相。
质量不再决定传播,争议更加有效;喜欢未必产生消费,嫌弃照样能够付款;观众嘴上拥有解释权,片方账户掌握最终解释权。
它让平台获得流量,让媒体获得选题,让影评人获得文章,让观众获得谈资,让影院获得票房。所有人都有收获,只是电影艺术稍微受了点委屈。
这点牺牲完全值得。
伟大作品往往代表时代。《牛来》代表得过于准确,以至于令人怀疑,它究竟是一部电影,还是这个时代不慎泄露的病历。
请不要误会,以上每一顶桂冠,都由牛粪编成。
《牛来》的伟大,像塌方形成的“世界第一深坑”;它的先锋,像房子没盖完便宣布建筑已经摆脱居住功能;它的后现代,主要体现在“后期现代化工作尚未完成”。
它站在电影史的低处,头顶却挂着票房的聚光灯。
它用粗糙证明猎奇的价值,用难看测试观众的冲动,再用观众的嘲笑完成自己的商业闭环。
这当然配得上“时代最伟大电影”的称号——因为只有足够荒唐的时代,才会排队购买一场审美事故,再把付款凭证举过头顶,称之为反抗。
《牛来》没有侮辱电影,因为,电影史那天刚好请假。
真正全程在场的,只有资本的收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