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综合处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标注「加急」的县域产业整改文件。

苏砚将最后一份整理好的产业数据塞进公文包，指尖触到包底的U盘，那里面是他连夜核对的临水县产业违规线索。

「苏处，您真要去临水县？」

对面工位的科员陈默停下手中的工作，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

临水县的产业乱象闹了快一年，违规占地建厂房、高污染企业偷排、扶贫产业资金挪用，信访件堆了满满一抽屉，前两任驻县整改干部都草草收场，一个被调岗，一个主动申请退休。

「文件已经明确，综合处需派一名负责人带队整改，临水县的产业结构调整是省里重点督办的事，我不去，谁去？」

苏砚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重点督办的美差，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发改委内部派系林立，他向来只凭实绩说话，不参与任何站队，半年前驳回了分管产业的副主任高振邦牵头的临水县化工产业园扩建申请，理由是污染超标、审批流程不全。

那次驳回，断了高振邦和临水县某些人的利益链，也让他成了眼中钉。

这次派他去临水县，名义上是锻炼干部、推动县域产业升级，实则是把他调离核心岗位，断了他接触全省产业资金审批的机会，更让他去收拾那个没人敢碰的烂摊子，要么捂盖子，要么背黑锅。

「可是苏处，高主任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默压低声音，他知道高振邦的手段，睚眦必报，之前几个得罪他的人，都没好下场。

苏砚抬手打断他的话。

「做好你手头的事，综合处的日常工作你多盯点，临水县这边有任何补充线索，及时发给我。」

他拎起公文包，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办公区。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综合处副处长秦浩。

秦浩是高振邦一手提拔上来的，平时和苏砚交集不多，此刻却主动停下了脚步。

「苏处，临水县那地方条件苦，产业整改的难度又大，要不我跟高主任申请，换个人去？」

苏砚看了他一眼，不用想也知道，这话里没有半分真心，不过是假意客套，甚至想看看他的退缩。

「不用，既然定了我，就我去。」

秦浩脸上堆起笑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苏处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没必要太较真，免得得罪人，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我去临水县，是为了整改产业，不是为了不得罪人。」

苏砚没再多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他拿出手机，删掉了通讯录里「高振邦」的备注，又将U盘里的线索备份到云端。

他从不打算捂盖子，临水县的产业乱象，不仅是制约县域发展的毒瘤，更是敲碎这层利益关系的突破口。

他要做的，不是草草收场，而是彻底整改，还临水县一个干净的产业环境，也让那些藏在背后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临水县离省城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路况崎岖，车子驶离高速后，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才抵达县城。

县委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口等候，带头的是县发改委主任李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局促。

「苏处，辛苦您了，一路奔波，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吧？」

「不用，直接去县发改委，我要先看临水县所有产业项目的资料，尤其是化工产业园和扶贫产业的相关文件。」

苏砚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他知道，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李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好，我这就带您去，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

县发改委的办公室很简陋，几张老旧的办公桌，墙上挂着临水县产业布局图，图上标注的化工产业园，位于县城边缘，紧邻一条小河。

李伟将一摞厚厚的文件放在苏砚面前，堆得像一座小山。

「苏处，这是所有产业项目的审批资料、资金使用记录，还有环保部门的检测报告，您慢慢看。」

苏砚坐下，没有寒暄，直接翻开了文件。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化工产业园的审批流程漏洞百出，缺少环保评估报告，却违规拿到了审批手续；扶贫产业资金被大量挪用，名义上是建设农产品加工厂，实际上大部分资金流入了私人账户；几家高污染企业的环保检测报告都是伪造的，废水直接排入小河，导致河水浑浊不堪，周边村民怨声载道。

「这些资料，都是真的？」

苏砚抬起头，看向李伟。

李伟搓了搓手，一脸为难：「苏处，我……我也是刚接手没多久，之前的资料，都是前任主任留下的，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不清楚？」

苏砚拿起一份伪造的环保检测报告，扔在桌子上：「这份检测报告，伪造的痕迹这么明显，你会不清楚？扶贫产业资金挪用，账目混乱，没有任何明细，你也不清楚？」

李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苏砚心里清楚，李伟不是不清楚，而是不敢说，他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我不逼你，」苏砚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你要记住，产业整改，是省里重点督办的事，谁要是敢敷衍了事、隐瞒不报，最后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我给你一天时间，把所有违规项目的真实线索整理好，尤其是资金流向和背后的责任人，如实上报，不要有任何隐瞒。」

李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苏处，我一定如实整理，明天一早，准时交给您。」

苏砚没有再追问，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件，直到傍晚，才将所有资料看完，并且做好了标记。

晚上，他住在县招待所，没有休息，而是打开电脑，将白天标记的违规线索，和自己提前准备的线索进行核对，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利益链。

这条利益链的顶端，正是省发改委的高振邦，而临水县这边，牵头的是分管产业的副县长张诚，李伟不过是个执行者，也是被胁迫的对象。

就在他梳理完线索，准备保存文件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谁？」

「苏处，是我，张诚。」

苏砚皱了皱眉，没想到张诚会主动找上门来。

他起身打开门，张诚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礼盒。

「苏处，辛苦您了，特意给您带了点咱们临水县的特产，不成敬意。」

苏砚没有接礼盒，指了指门口：「张副县长，有什么事就直说，特产请拿回去，我不能收。」

张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礼盒放在墙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苏处，我知道您这次来，是为了产业整改的事，」张诚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临水县的情况，您也看到了，确实有些混乱，但也是有原因的。」

「化工产业园是咱们县的支柱产业，要是真的彻底整改，关停那些企业，县里的财政收入会大幅下降，很多村民也会失业，影响社会稳定啊。」

「至于扶贫产业资金，确实有一部分被挪用了，但也是为了周转，等后续产业有了收益，一定会补回来的。」

苏砚看着他，平静地说道：「张副县长，你说的这些，都不是违规操作的借口。」

「化工产业园污染超标，危害村民健康，就算是支柱产业，也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扶贫产业资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挪用救命钱，就是触犯底线。」

「这次整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违规企业必须关停整改，挪用的资金必须追回，相关责任人，必须严肃追究。」

张诚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苏处，你别给脸不要脸，临水县的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

「高主任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你要是识相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表面工作做好，回去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要是你非要较真，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你能不能顺利回省城，都是个问题。」

「我能不能回省城，不重要，重要的是，临水县的产业乱象，必须彻底整改。」

苏砚站起身，指着门口：「张副县长，请你出去，以后不要再拿这些事情来烦我，也不要试图威胁我。」

张诚看着苏砚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是铁了心要整改，咬了咬牙，撂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转身拿起墙角的礼盒，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张诚走后，苏砚没有丝毫慌乱，他打开电脑，将梳理好的利益链线索，备份了一份，又发给了省纪委的老同学，请求协助调查。

他知道，张诚不会善罢甘休，高振邦也会很快采取行动，接下来的整改工作，会更加艰难，但他没有退缩。

第二天一早，李伟就把整理好的真实线索送到了苏砚面前。

线索和苏砚梳理的基本一致，还补充了一些资金流向的明细，以及张诚和高振邦的私下往来记录。

「苏处，我知道的，都已经整理在这里了，」李伟的脸色依旧苍白，「张副县长昨天晚上找过我，威胁我，不让我如实上报，我……我也是鼓起勇气，才把这些线索交给您。」

「你做得很好，」苏砚点了点头，「只要你如实配合整改，主动交代问题，我会向省里说明情况，从轻处理。」

李伟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苏处，谢谢苏处，我一定全力配合，绝不隐瞒。」

当天上午，苏砚就组织县发改委、环保、财政等部门的工作人员，召开了产业整改工作会议。

会上，他公布了临水县产业违规的相关线索，明确了整改要求：关停所有高污染违规企业，限期整改；成立专项小组，追回挪用的扶贫产业资金；对违规审批、利益输送的相关责任人，依法依规追究责任；重新规划县域产业布局，发展绿色环保产业，推动产业升级。

会议上，有几个工作人员面露难色，他们要么是张诚的亲信，要么是担心整改会影响自己的利益，纷纷找借口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