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1995年的冬天,特别冷。
腊月二十八,娘没了。脑溢血,从发病到走,不到六个钟头。我跪在病床前,攥着她的手,那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凉得我心里发慌。那年,我十三,妹妹小芸才九岁。
爹蹲在病房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影垮得像被雪压塌的草棚。
年关撞上丧事,家里一片死寂。对联没贴,鞭炮没买,连灶都是冷的。除夕夜,我和小芸守着娘的遗像,就着一碟咸菜喝了点粥。爹喝醉了,趴在桌上呜呜地哭,嘴里反复念叨:“你娘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2.
按照老家规矩,正月得去给至亲拜年,尤其是新丧之家,更要去“暖年”,怕孩子觉得孤清。初三大清早,爹红着眼眶,把我和小芸叫到跟前,塞给我们一个旧布包。
“去你舅家一趟。”他嗓子哑得厉害,“里头是两封点心,你们替我……给你舅、舅妈磕个头。就说,爹心里乱,过不去,让他们别见怪。”
布包很轻,点心是镇上最便宜的那种。我捏着布包,心里酸得厉害。往年,娘总会早早备下丰厚的年礼,亲手做的腊味、炸的丸子、买的精装糕点,大包小包,体体面面。
如今,就剩这寒酸的两封了。
表妹小梅和我同岁,住邻村。出门时,雪正紧,我深一脚浅一脚去叫她。小梅她娘,也就是我姨,给我兜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叹着气:“俩没娘的孩子,凑个伴儿,路上当心。”
我和小梅缩着脖子,顶着风往舅舅家走。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一路无话,心里都揣着事。小梅她爹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她日子也不好过。
3.
舅舅家在十里外的张家庄。走到时,已近中午,棉鞋湿透,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舅舅家堂屋里热气腾腾,炭火烧得正旺。舅妈系着围裙,正在张罗饭菜,看见我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哟,两个雪娃娃来了!快进来烤烤火!”
她接过我们手里寒碜的布包,看也没看就放到柜子上,一点没嫌弃的样子。转身就给我们拍打身上的雪,又拿来干毛巾:“赶紧擦擦,别冻着了。你舅去隔壁借醋了,马上回。”
堂屋桌上,已摆了好几个凉菜,油炸花生米、凉拌粉丝、猪头肉,中间一口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和小梅看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自从娘走后,就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舅舅很快回来了,看见我们,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又拍拍小梅的肩,眼圈有点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今儿就在这儿,当自己家,好好吃顿饭。”
4.
饭桌上,舅妈不停地给我和小梅夹菜。羊肉堆满了碗,还专门挑出软烂的粉条和白菜,放到我们碗里。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舅妈说着,又转向舅舅,“他爹,把锅里那俩鸡腿捞出来,给孩子们。”
舅舅应声去了。
火锅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潮。我想起娘,她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也在厨房里忙活,也会这样不停地给我夹菜,念叨着“多吃点”。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主要是舅妈在说话,问我们冷不冷,爹怎么样,小芸在家怕不怕。我们都一一答了,话不多。
吃完饭,舅妈让我们去里屋炕上暖和,说炕烧得热乎。她和舅舅收拾碗筷。
里屋果然暖和,炕席烫屁股。我和小梅并排坐着,听着外间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走了远路,又吃饱了,困意渐渐上来。
5.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间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是舅妈和舅舅。
先是舅舅的声音,带着愁:“……眼看开春了,小峰(我的小名)他爹那个样子,地里活谁张罗?俩孩子读书,学费咋办?姐这一走,真是塌了天。”
接着是舅妈的声音,比平时清脆利索的语调低沉了许多,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一样敲进我耳朵里:
“你愁啥?天还能真塌了?咱姐是没了,可小峰和小芸不是还在吗?那是咱姐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也更坚定:
“我跟你把话摆这儿:从今往后,小峰和小芸,就是咱家的孩子。少了两件衣裳,咱给添;短了学费书本钱,咱给凑;他爹要是撑不住,地里的活儿,你去帮着干!咱不能让孩子觉得,没了娘,就没了靠山,就低人一等了!”
舅舅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咱家也……”
“没啥可是!”舅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紧一紧,怎么都能过去。你忘了咱刚结婚那会儿多难?不也熬过来了?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咱得让两个孩子,把这口气顺顺当当地喘下去,把腰杆直直地挺起来!”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洗碗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舅妈的声音又响起,柔和了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他爹,你记着。外人看的是热闹,咱自家人要疼的是真心。姐不在了,咱要是再往后缩,孩子心里那点热乎气,就真凉透了。凉透了,再想暖回来,就难了。”
6.
我僵在炕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来,滚烫滚烫,顺着冰冷的脸颊往下淌。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小梅也听见了,她悄悄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外间,舅舅长长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我晓得了。听你的。咱……咱一起扛。”
“这就对了。”舅妈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利,“把这儿收拾完,你把那半袋子花生米给孩子们装上,回去还能当个零嘴。我再看看,有没有小芸能穿的旧棉袄,改一改,开春还能穿……”
对话渐渐模糊,变成了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我躺在滚烫的炕上,心里却像被那席话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那不仅仅是温暖,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像山一样压过来,却又让你觉得无比安稳的力量。
7.
那天下午,离开舅舅家时,我们手里不止有那两封差点被遗忘的便宜点心。舅舅扛着半袋花生米,舅妈硬是塞给我们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改小了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说是给小芸的。还有一小包水果糖,用红纸包着。
“路上慢点,常来。”舅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朝我们挥手。她的笑容在雪地里,显得特别亮堂。
回去的路上,风好像没那么刺骨了。我和小梅依旧没怎么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走到村口,该分开了。小梅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哥,你舅妈……真好。”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只说出了一个字:“嗯。”
这个“嗯”里,包含了我当时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万语千言。
8.
那之后的日子,真的很难。
爹消沉了很久,地里活计荒废了不少。但舅舅真的时常过来,扛着农具,一干就是一天。舅妈隔三差五就让舅舅捎东西来,有时是一罐咸菜,有时是几双纳好的鞋底,有时是几本旧课本。
我和小芸的衣服,渐渐有了舅妈缝补的针脚。开学的学费,总是爹愁眉不展时,舅舅“恰好”送来一笔“借”给我们的钱,却从未提过还。
舅妈那番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最冷最硬的那块地方扎下了根。它没有立刻开花结果,但它让我知道,我不是飘在冰面上的浮萍,我的根还在,只是换了一处土壤,依然有人拼命为我输送着养分。
9.
很多年过去了。
我大学毕业,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成了家,有了孩子。妹妹小芸也读了师范,在家乡当了一名老师,把爹照顾得很好。
舅舅老了,背驼了。舅妈头发全白了,但精神依旧矍铄,说话还是那么干脆利落。
生活早已翻天覆地,我不再是那个需要接济的可怜外甥。我给他们买新衣,装空调,带他们去旅游,想尽办法回报。
但每次回去,舅妈还是那样,把我当孩子。她会把我爱吃的菜摆在我面前,会念叨我别太累,会摸着我的头说:“小峰啊,踏实了,真好。”
她从不提当年,仿佛那番在厨房里、就着洗碗水声说出的重如千斤的承诺,只是寻常日子里最普通的一句家常。
10.
前年春节,全家团聚。酒过三巡,舅舅有些醉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峰啊……你出息了,你娘……能闭眼了。这些年,多亏了你舅妈,她啊……”
舅妈在一旁,轻轻拍了下舅舅的背,笑着打断:“老头子,喝多了就爱瞎叨叨。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她转头给我夹了只鸡腿,眼神温和,一如当年:“多吃点,工作辛苦。”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1995年那个寒冷的午后,躺在滚烫的炕上,耳边是那番改变了我一生的话。
我终于明白,亲情最厚重的表达,往往不在聚光灯下,而在生活的烟火气里;不是锦上添花的漂亮话,而是雪中送炭的咬牙坚持。 它可能没有“血浓于水”的轰轰烈烈,却有着“只要我在,你就不是孤儿”的静默守护。
舅妈用她最朴素的道理和最坚实的行动,在我人生最寒冷的冬天,为我筑起了一道挡风的墙。她让我记了一辈子的,不是恩情,而是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些温暖,能穿透死亡和寒冬,在另一个人心里生根发芽,长成支撑他一生的力量。而所谓的家人,未必全凭血缘界定,更是那些在你坠落时,毫不犹豫伸手托住你,并告诉你“别怕,有我在”的人。
这份温暖,我接住了。现在,我也要把它传下去,传给我的孩子,传给需要的人。因为我知道,这就是舅妈那番话,最深、最远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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