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本迪克斯·舍恩弗利斯·本雅明（德文：Walter Bendix Schoenflies Benjamin，1892年7月15日-1940年9月27日），犹太人学者。出版有《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和《单向街》等作品。有人称之为“欧洲最后一位文人”。本雅明的一生是一部颠沛流离的戏剧，他的细腻、敏感、脆弱不是让他安静地躲在一个固定的夜晚，而是驱使他流落整个欧洲去体验震惊。本雅明在柏林以一个自由作家和翻译家的身份维生，兼及精神病理学的研究。1933年，他被纳粹驱逐出境，移居法国，并成为“社会研究所”成员。为了躲避盖世太保，1940年又移居至西班牙边境小镇，写下了许多重要的作品，如《论歌德的（亲和力）》《德国悲剧的起源》《单向街》《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1900年左右的柏林童年》及传世名作《巴黎拱廊街》。 1940年9月27日，于西班牙一个边境小镇被迫自杀。

王凡柯 译

小时候，我在学校里学习历史用的是诺伊鲍尔版的教科书，我相信今天它仍然在许多学校中使用，但也许看起来和我那时不太一样了。这本书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主题分类大都通过大小写的方式以作区分。那些大写的标题通常是头等大事：王朝贵族、战争历史、和平条约、各种协定、大事记日期等。作为学生必须了解这些历史知识，而我却提不起兴趣。那些小写的标题指的是当时所谓的文化史，它涉及早期人类的习惯与风俗，他们的信仰，他们的艺术、科学以及建筑等。人们无须死记硬背这些内容，我们只需要通读浏览即可，却让年少的我看得津津有味，十分喜爱。我甚至觉得它们还应该再印得“小”一些，以便它们可以更多地出现在教科书上。事实上，当时在学校的课堂里几乎接触不到这块知识。我们的语文课老师会说“你们会在历史课上学习这些内容”，而历史老师又说“你们会在语文课上学习这些内容”。最后，关于这些内容我们什么也没学到。

比如关于浮士德博士的故事。人们说，歌德笔下的巨著《浮士德》就是根据流传了两百多年的大魔法师约翰·浮士德(Johann Faust)的生平往事与魔鬼交易的传说改编而来；人们又说，浮士德的一生被描述成了不同的版本，光是市面上的出版物就有十或二十类书籍，但是其中的大多数都能追溯到两个原型，那就是1587年版以及1599年版；人们还说，浮士德博士可能还活着，但话题就此戛然而止。今天我要和你们聊聊最早讲述浮士德博士的书，我们很少听到人们谈论初版《浮士德》，更别提浮士德在这本书中经历的许多神奇故事，充满了他生命的冒险与漫游。这不仅对于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十分重要，而且这本书本身就妙趣横生，充满欢乐。

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深入其中，我想先给大家讲述一个极其荒诞的魔幻场景，我选择它作为开场白，是因为它如此独特，你们不可能在任何传说或神话中找到类似的风格。诚然，它的情节很简单，魔法师会砍掉你的头，然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重新将它安回去。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来听故事吧：

有一次，浮士德在一家小酒馆里被一群热心人殷勤地招待着，他们纷纷恳请浮士德为他们展示传说中神奇的换头术。打扫房间的杂役成了实验的对象，于是，浮士德就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但是，当他试图把杂役的脑袋重新放回去时，却怎么也行不通。正在这时，浮士德发现人群中有人正暗暗阻挠他实施魔法。浮士德因此施行法术，从桌缝中升起一朵白百合，在它绽放的瞬间浮士德用匕首将花朵斩下，几乎是同时地，那位暗中作梗的宾客的脑袋，也骨碌碌地从他自己身上坠落。浮士德见状，迅速把杂役的脑袋重新安回他的脖子上去，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这样的情形在当时被称为非自然的魔法，学名“Magia innaturalis”。它与自然界中的魔法相反，所谓自然界的魔法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物理、化学和科技。我们谈到的初版《浮士德》中的浮士德，他更关注上面说的第一种魔法，那是一种绝妙又放肆的巫术与法力，浮士德借此赚得钵满盆满，拥有美味的食物和上等的葡萄酒，还能享受穿着魔法披风去往远方等美事。然而，我们在剧院中，在木偶戏中，甚至在歌德的作品中了解的浮士德恰恰与之相反，我们知道，这里的浮士德不是骗子，而是与魔鬼签订了灵魂交易的契约，他想要获得大自然全部的魔法秘密，也就是我们说的第二种魔法。是的，关于浮士德的木偶戏开场就是地狱中恶魔与喀戎的谈话，他们抱怨下地狱的总是那些可怜的恶棍们，“总有一天我要引诱一个大人物下来”。然后，我们都知道，就是魔鬼梅菲斯特去引诱浮士德的故事。

如果要简单总结历史上浮士德博士的生平，也许要从大约1490年说起。据闻浮士德博士就在那时出生于德国南部地区，他在学校中的表现时好时坏，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也要时不时地准备课堂报告、学期作业，和我们现在一样。我们还能知道的是，从大学名册中能够查到浮士德于1509年1月15日在海德堡大学被授予了博士学位。在这之后，他便开始了他的冒险生涯。1513年，他来到埃尔福特，并自称为“海德堡半神(Halbgott)浮士德”。他也许还去了克拉科夫，最后可能到了巴黎，在那里为弗朗兹一世服务。他在维滕贝格也待过一阵，路德在《席间闲谈》中就提到过浮士德。考虑到会因为自己的魔法而遭受迫害，浮士德很快就逃离了维滕贝格。最后，正如我们从齐默尔(Christof von Zimmern)的纪事中所知，他于1539年左右在符腾堡州的一个村庄去世。

克里斯托夫·冯·齐默尔伯爵的这份编年史文献，是我们能够读到浮士德去世新闻的唯一途径。现在，我们还能发现一些更有趣的东西。这里记载着，浮士德博士在那儿留下了一座图书馆。据说这座图书馆最后到了冯·斯托芬伯爵的手里，因为他拥有浮士德临终之所的土地权。在这之后，前往斯托芬伯爵府邸的人们始终络绎不绝，他们不惜重金，只求能得到浮士德遗留的书籍。说到这儿，我们确实知道，17世纪曾经有一位巫师花了足足8000古尔登币来购买所谓的冥界符咒(Höllenzwang)。

究竟什么是冥界符咒？它指的是那些人们认为能够召唤冥界魔鬼或其他鬼神（无论好坏）的咒语和符号。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们描述，但是这些符号既不是字母也不是数字，它们使人至多联想到阿拉伯文，有时是希伯来文，有时是数学中最为错综复杂的符号。它们根本没有任何含义，只有大魔法师能够解释其义，尤其当魔法学徒们施行符咒失败的时候，唯有大魔法师才能解释这些符咒在哪些方面出了问题。它们通常很有效，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它们常常遭到禁止。但是，冥界符咒听上去依然很胡言乱语，像是混杂着拉丁语、希伯来语和德语的胡言乱语，它们听上去极度夸张唬人，却没有任何含义。

可以理解，当时的人们对此还有不同的意见。那就是，冥界符咒被认为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在1587年第一本关于浮士德的书中，法兰克福的出版人约翰·施皮斯(Johann Spieß)就在序言里提醒读者：经过深思熟虑，本书已将任何足以引起读者不安或烦恼的内容删去，尤其是出自浮士德图书馆的魔法符咒。现在，请大家想象一下这样的魔法图书馆，因为在中世纪确实有很多类似于这样的图书馆。那儿几乎看不到任何如今常见的书籍样式，更不用说印刷本了。在那儿更多的是卷帙浩繁的手抄本，里面的内容看上去很像我们今天的化学或数学笔记。当时的人们认为拥有这样的手抄本很危险，他们并没有错，它们的确很危险。但是人们害怕的并不是魔鬼会通过烟囱进入房屋这类事儿，而是害怕宗教审判，因为如果一旦有人被发现拥有这类书籍，他们就有理由被逮捕并被指控实施巫术。我们知道历史上有过真实的案例，其中甚至包括那些拥有浮士德博士的民间传说故事书的人，其中的某些人就遭遇了可怕的后果。就是这样，还有更可怕的事儿。当你们以后阅读歌德版本的《浮士德》时，会在里面发现一条黑色的长卷毛狗，它在城门前的复活大道上向浮士德跑来，而当浮士德端坐房内想要读书时，这只狗儿狂吠着制造骚乱，因此，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对它说道：

我应同你住一起吗，卷毛狗？

别再叫唤啦，

别再叫唤啦！

我可受不了身边有这么恼人的家伙。

我们之间必须

得有一个从这房里消失。

我的耐心到此为止啦，

门是开着的，您请便吧。

但是我看到了什么！

这是自然发生的吗？

这是它的影子吗？这是真的吗？

我的卷毛狗为何变得又高又大！

它使劲儿地站起身来，

完全不像是狗的形态！

我带了什么妖怪回家！

它看起来已经像河马了！

眼冒火光，龇牙咧嘴。

哦！我有办法对付你了！

像你这种地狱里的魔鬼胚子

最好让所罗门的钥匙来治！

这只卷毛狗就是乔装后的魔鬼，在魔法文献中它们被称为普拉斯提盖亚(Praestigiar)，在德语中可以将其大致翻译为魔法精灵(Zauberbold)。在古老的记叙中，这只卷毛狗能够根据浮士德的不同指令而将外形变成白色、棕色或红色。之后，浮士德将这只临近生命终期的卷毛狗赠予了哈尔伯施塔特的一位修道院院长。然而这份礼物并没有给修道院院长带去欢乐，因为过不了多久他就去世了。当时的人们如何地坚信这一类荒谬的鬼怪故事，我给你们讲了以下事实你们就会明白：曾经有一位大学者——他的名字叫阿格里帕·冯·奈提斯海姆(Agrippa von Nettesheim)——需要他的学生出面为他辩护，证明他并没有使用任何魔法或巫术，而他受到指控的理由就是，有人声称总能看到这位大学者的身边有一只黑色的长卷毛狗。

面对初版《浮士德》叙述里的诸多场景，当时的读者和如今的我们一样，视其为荒诞的魔幻故事，它们有时骇人听闻，有时令人毛骨悚然，但只要从心底里认可它们作为神鬼传说的存在，就不会让读者困扰。但是还有些其他场景，或者说还有其他的读者，从中看到了与当今自然科学产生微妙联结的地方。我们从名称上就能看出端倪，如今普遍被人们视为科学真理的物理或化学在当时就被称为“自然魔法”，它们并非现代意义上魔法的对立面。在书中，浮士德会向好奇求教的贵族或学徒们展示古希腊人、荷马、阿喀琉斯、特洛伊的海伦以及其他人物的图像；另外，有些读者可能曾经亲历或听闻有关魔法灯笼(laterna magica)的事儿。这些见闻绝不是用来反驳书中的记叙，正相反，它们恰恰能够证明浮士德博士的魔法艺术。我们今天的暗箱技术(Camera Obscura)，它的使用原理就能追溯到魔法灯笼上去，只是当时它被视为魔法的一种。正如当时的人们无法想象，浮士德穿着魔法披风遨游远方的场景，能够在如今的热气球飞艇游行中重现，它们几乎就是一回事儿。诚然，这一点在医学领域就更为明显了，许多如今看来既科学又明智的医疗处方在当时被视作神奇的魔法。

这就是为什么，那时候人们把大学者与魔法师混为一谈。人们讨厌魔法师，是因为他们与魔鬼签订了出卖灵魂的契约，但作为学者，他们依然属于更为崇高的存在，这对于后来解读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具有重要的意义。这种微妙的差异，哪怕在木偶剧版的《浮士德》中也通过木偶剧独特的方式得到体现，那就是为了让观众席中最小的孩子也能简单直接地明白，浮士德依然是个更高等的博学者的形象，因此剧中另设了愚钝小丑的形象与之对照。小丑同样与魔鬼签订了灵魂契约，但因为他实在荒谬和愚蠢，最后甚至连地狱里的魔鬼都看不上他。木偶戏中最好玩的场景就在这里，穷困交加的浮士德在生命尽头遇见了愚蠢又无聊的小丑，魔鬼早就已经对小丑失去了兴趣，而想要在两个小时内拥有浮士德的灵魂。我现在就为大家朗读这一选段：

浮士德：我无处可得安宁，地狱的景象时时刻刻都困扰着我。哦，为什么我不能坚定我的计划，为什么我让自己被轻易引诱？但是那邪恶的魔鬼就是知道如何抓住我最脆弱的一面。一切都无法挽回，我注定要下地狱了。甚至梅菲斯特也离开了我，就在我最需要转移注意驱散忧伤的时候。梅菲斯特，你在哪里，梅菲斯特？

此刻梅菲斯特以魔鬼的形象现身。

梅菲斯特：浮士德，现在你倒是想起我来了。

浮士德：你怎么回事？难道你忘了，你必须以人类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吗？

梅菲斯特：哦不，再也不需要了，因为你大限已至。再过三个小时，你就是我的了。

浮士德：你在说什么？梅菲斯特，我的时限已到？你在说谎！才过了十二年，合约的一半，你还得再为我服务十二年。

梅菲斯特：我已经为你整整服务了二十四年了。

浮士德：这怎么可能呢？你不会想要更改历法吧？

梅菲斯特：不，这是我不能的。但是耐心听我说，你可以再要求十二年。

浮士德：这就对了，我们的合约上明明写着二十四年。

梅菲斯特：是这样的没错，但是我们并没有完全按合约行事，我 日夜为你服务。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你都向我索求，因此我得在合约上加上夜晚的时间，这样算起来，我们合约上的时间已经到期了。

浮士德：哦！你这骗人的魔鬼，你欺骗了我。

梅菲斯特：不，你欺骗了你自己。

浮士德：让我再多活一年吧。

梅菲斯特：不行，多一天都不行。

浮士德：再多活一个月？

梅菲斯特：多一个小时都不行。

浮士德：再多给我一天的时间吧，让我和我的好友们道别。

但是梅菲斯特非常坚决，他不再纵容浮士德的任何请求，他已经为浮士德服务了足够长的时间了。

梅菲斯特：我们今晚十二点钟再见。

说完这些话，他离开了浮士德。

你们可以想象，此刻在这样的气氛中，如果在木偶戏舞台上突然看到一个百无聊赖的小丑向我们走来，是多么令人激动和兴奋。这个作为守夜人的小丑正漫不经心地打更，他一共敲了三次，并说着“听着，先生们，让我告诉你们大钟已经敲到午夜十点钟了”这样的话，这是德国古老的夜间打更之歌。

就这样，直到午夜十二点前，我们的浮士德还有两个小时可以活。在最后的一刻钟里，他遇上了小丑。尽管他做尽了荒唐之事，但在生命的最后依然会倍感痛苦，为了让观众感受到浮士德最后的绝望，木偶戏颇为巧妙地表现了他有些悲哀的意欲使用欺诈手段求生的一幕。那么它是如何施行的，又是如何失败的，值得你们来听一听：

打更的小丑瞥见了浮士德，他说道：“晚上好啊，浮士德先生，晚上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街上溜达呢？”

浮士德：是啊，我的仆人，我心里乱得很，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街上，我都得不到一刻安宁。

小丑：为您效劳，先生。但是您瞧，我现在也很痛苦，您仍然欠我上个月的房钱。您行行好，现在就把钱付给我吧，我非常需要它。

浮士德：哎，我亲爱的仆人，我眼下身无分文——魔鬼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我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浮士德侧头转向一边和自己说。）我得想个办法，让这个傻瓜代替我去给魔鬼交差，好让我从地狱逃脱。（现在他就开始准备诱骗小丑。）我亲爱的仆人，虽然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但我也不想不还清欠你的钱就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不妨这么做：你穿上我的衣袍，我穿上你脱下的衣衫，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小丑（摇了摇脑袋）：哦不，这可不行，这样的话魔鬼就会抓错人。不，在发生这样可怕的错误之前，我宁愿直接忘掉这笔钱。作为交换，或者帮我一个忙。

浮士德：十分乐意，请问是什么忙？

小丑：请您到时候帮我问候我的祖母，她就住在地狱里的11号房间，您进去后右拐就是。

转眼小丑就从台上溜走了。从舞台背后传来这样的歌声：

先生们，请听我来和你们说，

大钟马上就要敲响十二点钟，

大火再烧旺些，煤再多添些，

魔鬼就来把浮士德博士带走。

紧接着，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舞台上缭绕硫黄的烟雾、夹杂着电闪雷鸣的效果，从地狱而来的魔鬼们将浮士德抬起。

在歌德的童年时期，他就已经看过这出木偶戏。在三十岁之前，他就开始动笔写作浮士德的神话，一直到他八十岁，才算真正写完这部作品。他笔下的浮士德也与魔鬼签订了契约，魔鬼想要引诱他最终堕入地狱。但是，从首版《浮士德》的故事面世到歌德版的《浮士德》巨著完成，在这二百五十年间，人类的历史也在发生变化。人们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吸引早期人们钻研魔法或巫术通常并非出于他们的贪婪、邪恶或懒惰，而是出于对知识的向往和对提升精神境界的渴望。歌德在他的《浮士德》中就明确表现出了这一点，这同样也是为什么，最终，魔鬼不得不从充满整个舞台的一群天使中退出，消失。

 播出信息：

1931年1月30日在柏林广播电台播出；

1931年3月28日在法兰克福西南德意志广播电台播出。

选自《本雅明电台》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3年07月01日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