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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壁画巅峰,永乐宫《朝元图》,286尊神像活了

站在永乐宫三清殿里,目光刚触到墙壁,就被那片铺天盖地的色彩攥住了——不是单薄的颜料,是能让人听见衣袂翻飞、能看见呼吸起伏

站在永乐宫三清殿里,目光刚触到墙壁,就被那片铺天盖地的色彩攥住了——不是单薄的颜料,是能让人听见衣袂翻飞、能看见呼吸起伏的“活画”。426厘米高、9468厘米长的《朝元图》,从南墙的青龙白虎开始,顺着墙面蜿蜒,把286尊神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却又处处透气的网,连殿内的空气都好像跟着慢了下来,要陪着这些神像一起,完成那场跨越千年的朝拜。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那八尊三米高的主像。玉皇大帝端坐在中央,衣袍上的金线不是平贴在墙上,是用沥粉堆出来的,阳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时,金线会泛着细碎的光,像把星星织进了绸缎里。你凑近些看他的脸,不是课本里刻板的“天帝相”,眉峰微微蹙着,嘴角却带着一点温润的弧度,连胡须的纹路都细得能数清,每一根都顺着脸颊的轮廓生长,像是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旁边的后土娘娘更妙,她的衣袂上绣着缠枝莲,花瓣的边缘用淡青晕染,最外层又描了一圈金线,远看像花瓣在发光,近看才发现,每片花瓣的脉络里都藏着极小的纹路,是画工用细笔一点一点勾出来的,没有一片重样。

跟着青龙星君的目光往两边看,就能找到那些藏在人群里的“小惊喜”。东边有个金童,手里捧着个玉如意,如意的柄上刻着云纹,云纹的缝隙里居然还藏着小小的仙鹤,要眯着眼睛才能看见;西边的玉女提着个薰炉,炉盖的镂空花纹细得像发丝,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真有香烟从花纹里飘出来,绕着玉女的发簪打转。最有意思的是北边的力士,他皱着眉头,肌肉绷得紧紧的,可腰间系着的玉带却松松垮垮地垂着,玉带上的扣环刻得极精致,连上面的花纹都带着点俏皮——画工哪里是在画神像,分明是在画一群有脾气、有模样的“活人”,只是把他们搬进了壁画里,让他们永远停在朝拜的那一刻。

再看那些衣纹,才知道什么叫“满墙风动”。玉皇大帝的广袖垂下来,线条不是笔直的,是带着弧度的“莼菜条”,从肩膀到袖口,线条忽粗忽细,粗的地方像能摸到布料的厚度,细的地方又像蝉翼一样轻薄。后土娘娘的裙裾更绝,裙褶一层叠一层,每一层的线条都不一样,有的是圆弧形,有的是波浪形,还有的是折线,可拼在一起却丝毫不乱,像是娘娘刚往前走了一步,裙裾还在跟着摆动。你顺着衣纹的方向看,会觉得整面墙都活了起来,诸神不是站在那里,是在慢慢往前走,金童的脚步轻,玉女的裙摆柔,力士的步伐沉,连衣料摩擦的声音,好像都能从壁画里传出来。

用色更是让人惊叹。朱砂红得热烈,却不刺眼,涂在玉皇大帝的朝服上,衬得金线更亮;石青蓝得沉静,用在玉女的披帛上,像把天空裁了一块下来;石绿淡得清新,画在缠枝莲的叶子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新鲜;还有那鎏金,不是简单地涂在表面,是用沥粉堆起来再贴金,阳光一照,金粉会反光,可反光的角度又不一样,有的地方亮得耀眼,有的地方又带着点哑光,像真的金子一样有质感。最妙的是那些过渡色,比如后土娘娘衣袂上的粉色,从深粉到浅粉,再到接近白色的粉,没有一点痕迹,是画工用湿笔一层一层晕染出来的,你摸不到笔触,只能看到颜色像雾一样慢慢散开,温柔得不像话。

可谁能想到,画下这幅“神作”的,是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民间画工?壁画上的题记写着“河南马君祥、长男马七待诏”,他们没留下生平,没留下画像,只留下了这满墙的色彩和线条。你站在壁画前,会忍不住想:马君祥画玉皇大帝的时候,是不是先对着木料比划了很久?他画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时,手有没有抖?马七待诏画玉女的发簪时,是不是想起了家里的女儿,才把发簪画得那样温柔?他们在元泰定二年的某个清晨,踩着梯子,拿着细笔,一点一点在墙上涂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几百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站在这里,盯着他们画的仙鹤、缠枝莲、玉如意,心里满是惊叹?

更让人唏嘘的是永乐宫的命运。它原本在芮城的永乐镇,是吕洞宾的故宅,唐时是祠,宋金是观,元时毁于大火,又在废墟上重建,成了全真教的祖庭。1959年,为了建三门峡水利工程,整座宫殿连带着这些壁画,被一点一点拆开,又在龙泉村重新拼起来。你现在看到的《朝元图》,每一块壁画都是当年工匠们小心翼翼揭下来的,没有一块损坏,没有一处掉色。他们怎么舍得把壁画从墙上揭下来?又怎么保证重新贴上的时候,线条能对齐,色彩能衔接?想来也是一群和马君祥一样的人,抱着“不能让这些画毁了”的心思,一点一点琢磨,一点一点动手,才让这幅壁画躲过了洪水,继续留在人间。

现在去三清殿,总能看到有人对着壁画发呆。有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指着力士的腰带,跟身边的人说“你看这手艺,现在没人能比了”;有的年轻人拿着相机,想把金童手里的玉如意拍清楚,却总觉得镜头里的不如眼睛看到的鲜活;还有的小朋友,拉着妈妈的手问“他们为什么都站在这里呀”,妈妈会指着玉皇大帝说“他们在给神仙行礼呀”。每次看到这些,都觉得很感动——马君祥他们没留下名字,可他们的画却成了连接过去和现在的桥,让我们能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和他们对话,和那些壁画里的诸神对话。

有时候会盯着壁画里的某尊神像看很久,比如那个提着薰炉的玉女。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睛里好像藏着光,你看着她,会觉得她也在看着你,好像在说“你看,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来了”。还有那些衣纹,你摸不到,却能感觉到它们的柔软;那些色彩,你碰不着,却能感觉到它们的温暖。这哪里是壁画,分明是一群人用颜料和线条,给时光写的一封信,信里写着元代的风、元代的阳光,写着画工的心思,写着永乐宫的故事,等着后来的人拆开看,等着后来的人读懂里面的深情。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后土娘娘的发簪上,有个极小的缺口?不是损坏,像是画工故意留下的,就像马君祥在题记里留下自己的名字一样。也许是画到最后,他觉得太完美了反而不真实,就故意在发簪上少画了一笔;也许是他太累了,手一抖,却觉得这样反而更好。可正是这个小小的缺口,让壁画更鲜活了——诸神不是完美的神,画工也不是完美的人,可就是这些不完美,才让《朝元图》有了温度,有了让人想一再靠近的欲望。

离开三清殿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阳光斜斜地照在壁画上,玉皇大帝的金线还在发光,后土娘娘的衣袂还在“飘动”,金童玉女还在捧着如意和薰炉。我想,几百年后,还会有人站在这里,像我一样,被这幅壁画打动,会好奇画工是谁,会惊叹他们的手艺,会对着某个小细节发呆。而这幅《朝元图》,会一直在这里,带着马君祥他们的心思,带着永乐宫的故事,继续等着下一个读懂它的人,继续把这段时光,好好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