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高调承诺自筹八亿建新区，众人附和，老书记淡淡开口：镇财政年入三百万，剩下七亿多的窟窿你找谁填…
“各位，我敢打包票，只要拿下‘滨江生态新城’项目，咱们迪卡镇三年内必能跻身全县前三，在座的每个人，都能跟着沾光，副科级待遇不是梦！”
王磊的声音掷地有声，手里的U盘在投影仪上敲出刺眼的数字，“我已经和华宇投资集团谈妥，他们全额垫资8个亿，不用镇财政出一分钱，只要我们点头立项，一个月内，首批2亿资金直接到账！”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分管招商的副镇长张涛猛地拍了下桌子，差点把面前的笔记本震掉。
迪卡镇是出了名的贫困镇，全年财政可支配收入不足300万，全靠上级转移支付过日子，别说8亿，就是800万，都得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半年。
8亿，对迪卡镇的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是能彻底改写小镇命运的巨款。
赞叹声持续了近半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
王磊得意地扫过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了主席位左侧的唐浩身上。
唐浩五十八岁，在迪卡镇当了十年党委书记，再过一年，就到了退居二线的年龄。
他手里攥着一个旧搪瓷缸，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没说话，也没表态。
王磊心里嗤笑一声。
老顽固，占着位置不办事，该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说，”王磊收起U盘，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咱们迪卡镇穷了这么多年，不能再安于现状了，要敢闯敢拼，才能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镇长说得太对了！”民政所长第一个站起来，声音都带着激动，“咱们镇的路烂了多少年，学校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有了这8亿，什么都能解决！”
“是啊，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王镇长为咱们镇立了大功啊！”办公室主任连忙附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赞同声一波接一波，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仿佛这个8亿的项目，已经板上钉钉，指日可待。
王磊的笑容越来越浓，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锁在唐浩身上，带着一丝挑衅。
唐浩终于动了。
他缓缓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这声音在喧闹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磊放下水杯，语气带着刻意的恭敬：“唐书记，您是咱们镇的班长，这个项目能不能成，还得靠您把关，您给大伙儿说两句？”
明着是请他表态，实则是逼他站队，要么支持，要么就是阻碍小镇发展，就是千古罪人。
唐浩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放下搪瓷缸，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关节有些粗大，那是年轻时在村里干农活、后来常年批文件留下的痕迹。
他没看王磊，而是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榆树，枝丫扭曲，叶子稀稀拉拉，透着一股萧瑟。
“小王，”唐浩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你刚才说，8亿资金，全是华宇集团垫资？”
“对，全额垫资！”王磊挺直腰杆，语气笃定，“华宇集团的李总我认识多年，靠谱得很，他们说了，前期的基础设施建设、土地平整，全由他们负责，等新城建成，用土地出让金归还垫资就行。”
“嗯，听起来是好事。”唐浩点了点头，转过头，目光落在王磊身上，“那我问你，咱们镇去年的财政收入，除去转移支付，实际可支配的，有多少？”
张涛连忙插话：“唐书记，这个我清楚，除去转移支付和专项资金，实际可支配收入是286万，不过这没关系，项目建成后，土地升值，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286万。”唐浩打断他，语气平淡，“就算咱们镇不吃不喝，把所有收入都存起来，要凑够8亿，需要279年。”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满脸激动的民政所长，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王磊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唐书记，您这是抬杠！我们讲的是融资，是杠杆，是用未来的收益办现在的事！只要新城建起来，一块地的拍卖价，可能就超过一个亿，8亿很快就能回本！”
“未来？”唐浩拿起桌上的笔，轻轻转了一圈，“你说的建设地点，是东河沿岸的那片滩涂吧？”
“对，就是那片滩涂，闲置多年，正好用来建新城！”王磊说道。
“那片滩涂，是县水利局划定的行洪缓冲区，你知道吗？”唐浩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那片滩涂下面全是淤泥，光填埋成本，就不止2亿，这个账，你算过吗？”
“华宇集团说了，填埋成本他们承担！”王磊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唐书记，您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这是懒政！是耽误全镇人的发展！”
一顶“懒政”的帽子，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生怕被卷入这场争执。
唐浩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在桌面上顿了顿，瞥见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我不是不让干，”唐浩看着王磊，眼神平静却锐利，“我是问你，如果华宇集团资金链断了，或者根本就是个空壳公司，这8亿的垫资，最后变成烂尾工程，剩下的窟窿，谁来填？你吗？还是在座的各位？”
“唐浩！”王磊猛地一拍桌子，水杯里的水洒了一桌子，“你故意找茬是不是？我在县里立了军令状，这个项目必须成！你这是要拆我的台，是要阻碍全县的发展大局！”
唐浩没理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背着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项目材料留下，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和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王磊。
唐浩回到办公室，胸口一阵发闷，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了三粒在手心，仰头吞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温水，胸口的憋闷感才稍稍缓解。
秘书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唐浩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脚步放得极轻，把文件放在桌上，正准备退出去。
“华宇集团的资质材料，送来了吗？”唐浩没睁眼，突然开口问道。
小周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送来了，王镇长特意吩咐，说您要是想看，随时可以看，这是他们的营业执照、过往业绩复印件。”
唐浩睁开眼，伸手拿过那叠材料。
材料打印得很精致，纸张也很高级，还带着淡淡的油墨味。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仔细。
营业执照上的注册资本是10亿，可实缴资本那一栏，却是空白的，只写着“认缴”两个字。
过往业绩里，列举了几个外地的大型项目，有商业综合体，有产业园区，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具体的联系人、联系电话，甚至连项目的具体地址，都写得模模糊糊。
“小周，”唐浩指着其中一个“江北产业园”的项目，“这个项目，你听说过吗？”
小周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好像是在邻省的一个县城，具体位置不清楚。”
“你去查一下，”唐浩把材料合上，递给小周，“不用走正规程序，找个在邻省那个县城有亲戚或者同学的，私下问问，这个江北产业园，现在是正常运营，还是烂尾了。”
小周看着唐浩严肃的表情，连忙点了点头：“明白，唐书记，我这就去办，尽快给您回复。”
小周走后，唐浩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迪卡镇的地图，他看了十年，每一条路、每一条河、每一块地，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王磊说的那片滩涂，他再熟悉不过。
那片滩涂，看似闲置，实则是东河的行洪缓冲区，十年前，东河发大水，就是靠着这片滩涂分流，才保住了迪卡镇的镇子和周边的村庄。
如果在上面建新城，一旦再次发大水，洪水无法分流，整个迪卡镇都会被淹没，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根本无法保障。
可他不能直接把话说死。
王磊是县里主要领导点名提拔的“青年才俊”，背后有人撑腰，而且县里正在大力推进“沿江开发”，王磊的这个项目，正好契合了县里的思路。
直接硬顶，不仅会得罪王磊，还会得罪县里的领导，到时候，不仅拦不住项目，还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硬来，有时候，迂回战术，才能达到目的。
唐浩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老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电话那头的人，是县财政局的老局长周明，和唐浩是老战友，还有一年也该退休了。
“睡不着啊，”唐浩笑了笑，语气低沉下来，“老周，求你个事，帮我查一下华宇投资集团在咱们县各大银行的账户流水，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的，看看有没有大额资金进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明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老唐，这不合规矩啊，华宇集团是王磊引进的项目，王磊现在是县里的红人，要是被他知道了，我这边不好交代啊。”
“我知道这难为你，”唐浩的语气很诚恳，“但你得帮我，这不是小事，8亿啊，要是出了问题，咱们县财政五年都缓不过来，迪卡镇的老百姓，更是要遭殃。”
又沉默了一会儿，周明叹了口气：“行吧，谁让咱们是老战友呢。我让国库科的人私下调一下，只给你看，绝不外传。但你得答应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别把我牵扯进去。”
“放心，老周，这事我一个人扛。”唐浩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镇政府大院的路灯昏黄，把地上的落叶拉得很长，像是一张张破碎的纸片。
唐浩看着窗外，心里翻涌不止。
王磊这么急着推进项目，绝对不只是为了政绩。
8亿的工程，哪怕只是前期的土方工程、材料采购，回扣都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王磊野心极大，他想要的，不只是镇长的位置，更是更快的上升通道，这个8亿的项目，就是他的敲门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