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为什么中国宫颈癌筛查覆盖率持续上升，但疾病负担依然沉重？关键可能在于我们依赖了数十年的筛查技术本身存在固有缺陷。

宫颈癌作为全球女性第四大癌症杀手，在中国尤其呈现出与高收入国家截然不同的流行态势——当发达国家发病率持续下降时，我国病例数仍在攀升。现行国家筛查项目虽已运行15年，传统巴氏涂片敏感性仅约60%，即便升级的液基细胞学（LBC）也仅达70%左右，更遑论其对病理医师资源的极度依赖和诊断一致性的天然缺陷。

世界卫生组织（WHO）早在2021年便明确推荐将高危型人乳头瘤病毒（HR-HPV）核酸检测作为首选初筛手段，并提出2030年70%女性在35岁和45岁前接受高质量筛查。然而，临床验证合格的HPV检测在中国人群中的年龄特异性表现，尤其是跨越3年以上的纵向保护效果，始终缺乏大规模前瞻性数据支撑。这一空白直接导致政策制定者犹豫不决：HPV检测在不同年龄段的效能是否存在差异？筛查间隔能否安全延长？哪些亚组人群获益最大？

2025年1月，Nature Communications在线发表了一篇题为“Age-specific clinical performance of HPV-based vs. cytology-based cervical cancer screening in China”的多中心纵向研究，首次系统评估了三种经过验证的高性能HPV检测方法在中国女性中的跨断面与纵向表现。

本研究是一项在中国开展的多中心、前瞻性队列研究，旨在评估HPV初筛相对于细胞学检查在不同年龄组宫颈癌筛查中的横断面及3年纵向临床性能。研究团队于2016年至2022年间，从全国9个医疗中心纳入29,166名21-64岁有子宫女性，最终28,501名符合标准者进入分析队列（中位年龄42.8岁）。研究设计采用"双基线检测+主动随访"策略：所有参与者在入组时同时接受HPV检测和液基细胞学（LBC）检查，阳性者接受阴道镜活检，阴性者进入3年随访期并在第4年复测。这种设计巧妙之处在于，通过同步采集两种标本但保持诊断盲法，既避免了验证偏倚，又能真实模拟临床实践中的分流决策场景。样本量估算基于预期3年CIN2+累积发病率1.13-2.1%，为确保检出至少60例终点事件，计算需约9,300例基线细胞学正常女性，最终实际入组数远超此阈值，保证了统计效能。

图1 从入组、双检测到随访、阴道镜转诊的全路径

在检测方法选择上，研究严格遵循中国《HPV核酸检测及基因分型试剂技术审查指导原则》，纳入三种性能已验证的HPV检测平台：HBRT-H14（DNA基qPCR法，可分型HPV16/18）、DH3（DNA基杂交捕获法）和Aptima（mRNA基转录扩增法），后者额外检测HPV45型。这种策略不仅检验了技术稳健性，更关键的是允许结果池化分析以提升统计效力。年龄分层严格对接WHO35岁与45岁筛查节点，划分为≤35岁（4,300例）、36-45岁（9,677例）和>45岁（15,524例）三组。主要终点为组织病理学确诊的宫颈上皮内瘤变2级及以上（CIN2+）和3级及以上（CIN3+），次要终点包括各筛查策略的敏感性、特异性、阳性预测值（PPV）和阴性预测值（NPV），以及HPV16/18阳性人群的3年绝对风险。

研究数据以压倒性优势印证了HPV初筛的卓越性能，但也揭示了——年龄越小，HPV检测相对于细胞学的优势反而越突出。在基线横断面分析中，针对CIN2+病变，HPV初筛联合LBC分流的敏感性高达96.9%（95%CI94.6-98.3%），远超细胞学初筛联合HPV分流的79.7%（75.2-83.5%），相对敏感性达1.22倍（95%CI1.15-1.29，P＜0.001）。这种优势在年轻女性中呈放大效应：≤35岁组相对敏感性升至1.50倍，36-45岁组为1.33倍，而＞45岁组仅1.14倍。特异性方面，HPV策略略逊于细胞学（88.8% vs 92.7%），但年龄趋势相反，年轻组特异性更高（≤35岁：89.7%，＞45岁：87.5%，P＜0.001）。≤35岁女性中HPV16/18分型的敏感性达81.8%，而同年龄段LSIL+细胞学仅33.3%，差距悬殊。HPV筛查的敏感性在各年龄组均保持稳定高水平，而细胞学敏感性随年龄增长才逐步提升，这使得相对优势在年轻群体中更为显著。

3年纵向随访数据（23,071例，随访率80.9%）进一步巩固了这一结论。累积检出CIN2+ 611例，HPV初筛策略敏感性为93.1%（90.8-94.9%），而细胞学初筛暴跌至58.1%（54.2-62.0%），相对敏感性差异扩大至1.60倍（95%CI1.49-1.72）。这种纵向保护效果的差异，实质上反映了HPV检测对持续感染和病变进展的更强预测能力。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HPV16/18阳性者的风险分层价值：该亚组3年CIN2+绝对风险（PPV）达43.0%（39.5-46.7%），而HPV阴性者仅0.2%，风险相差215倍。＞45岁组HPV16/18阳性PPV为39.8%，虽略低于年轻组，但仍远高于细胞学分流策略的17.2%。

图2 HPV检测与LBC分流结合在不同临床场景下均表现出可比的诊断性能

HPV阴性女性3年累积CIN2+风险仅0.21%，远低于细胞学阴性者的1.22%，这为延长筛查间隔提供了决定性的安全证据。

图源：CMT

本研究以28,501例中国女性为基石，在真实世界场景中系统验证了HPV初筛的年龄特异性优势，其核心价值在于终结了HPV检测是否适合中国各年龄段女性的长期争议。通过三种技术平台的并行验证和3年纵向追踪，研究无可辩驳地证明：HPV检测不仅敏感性全面超越细胞学（基线96.9% vs 79.7%，随访93.1% vs 58.1%），更关键的是其阴性预测值高达99.8%-100%，意味着一次阴性结果可提供长达3年的安全窗口期，直接支持了延长筛查间隔、优化医疗资源配置的可行性。特别重要的是，研究揭示了一个政策启示——HPV检测对35岁以下女性的保护优势最为突出（相对敏感性1.50倍），这与传统担忧年轻女性HPV感染率高、一过性感染多可能增加过度诊疗风险的顾虑形成鲜明对比。事实上，正是由于年轻女性中细胞学敏感性极低（仅66.7%），HPV检测的高敏感性才显得弥足珍贵，能最大限度避免漏诊快速进展的病变。

研究同时确立了HPV16/18分型作为风险分层工具的精准价值，其43%的3年PPV可指导立即阴道镜转诊，而其他高危型HPV阳性者则可通过细胞学分流实现精准管理。这些发现不仅为中国宫颈癌筛查指南从细胞学向HPV检测的战略转型提供了直接的本土证据链，也为实现WHO 2030消除目标指明了清晰路径——采用高性能HPV检测，可在保证筛查质量的前提下减少筛查频次，以更低的社会成本覆盖70%目标人群。尽管研究存在81%随访率的真实世界局限，但作者指出这反而增强了结果的外推性。总体而言，这项研究堪称中国宫颈癌防治领域的里程碑，它将国际循证与中国实践深度融合，为制定年龄适配、资源节约的精准筛查策略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参考文献

YIN J, ZHANG S, WANG S, et al. Age-specific clinical performance of HPV-based vs. cytology-based cervical cancer screening in China[J/OL]. Nat Commun, 2025. DOI: 10.1038/s41467-025-67215-4.

“医学论坛网”发布医学领域研究成果和解读，供专业人员科研参考，不作为诊疗标准，使用需根据具体情况评估。

编辑：白术

审核：薄荷

封面图源：CM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