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深秋,我揣着县里技校的毕业证回了张家庄。
学的是电工维修,本以为凭着这门手艺能进乡里的供电所,哪怕是做个临时工也好。
可跑了三趟供电所,守门的老张头都用那杆铜烟袋指着眼角的公告栏,说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只招有正式编制的,临时工名额早被乡领导的亲戚占了。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毕业证,站在供电所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心里凉得像深秋的露水。
同村一起毕业的两个伙伴,一个托舅父的关系进了县城的机械厂,一个跟着亲戚去南方打工,临走时都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行就跟他们走。
我没应。
家里就我一个独子,爹妈年纪都大了,娘的腿有老寒病,阴雨天连炕都下不来,我走了谁照顾他们。
在家闲了一个多月,每天清晨扛着锄头去地里晃悠,实则是躲着村里人的眼光。
那些大爷大娘见了我,总爱凑上来问几句,语气里有惋惜,也有隐晦的看不起。

“大富,咋没出去找活干?”
“学了手艺也没用,没人脉啥都白搭。”
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爹看出了我的心思,某天晚上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闷声说:“要不,你去邻村找王长贵师傅学学做豆腐吧。”
我愣了一下。
王长贵师傅的名声我听过,十里八村都知道他做的豆腐好,嫩得掐出水,煎着不碎,炖着入味,县城里好几家国营饭店都定点要他的货。
可学做豆腐终究是个辛苦活,凌晨就得起床忙活,而且在村里人看来,这终究是个“下九流”的营生,不如进厂体面。
爹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磕了磕烟袋锅:“体面不能当饭吃,有门实打实的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娘也在一旁劝:“王师傅是个厚道人,你去跟着他,总比在家耗着强。”
我想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揣了两个娘蒸的白面馒头,往邻村王家庄走去。
王家庄离张家庄也就二里地,沿着田埂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王师傅家就在村口,院门口支着一个青石板台子,上面还摆着昨天卖剩下的半块豆腐,散发着淡淡的豆香。
院子里传来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我站在门口,手在衣角上搓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王师傅,在家吗?”
磨声停了,一个中等个头、背有点驼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脸上沾着点豆浆沫,双手厚实得发亮,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豆渍。
他就是王长贵师傅,那年刚好五十三岁,眼神很亮,扫了我一眼就问:“你是张家庄的张富吧?找我啥事?”
我没想到他认识我,连忙点头,把手里的馒头往身后藏了藏,红着脸说:“王师傅,我……我想跟您学学做豆腐。”
王师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说话,转身往院子里走:“进来吧。”
院子里摆着一口大铁锅,旁边是一个老式的石磨,磨盘上还沾着湿豆子。
他指着石磨说:“先把这筐豆子磨了,让我看看你的力气和心性。”
我挽起袖子,走到石磨前,学着他的样子把豆子和水往磨眼里添,然后推着磨杆慢慢转起来。
石磨看着不重,推起来却费劲,才转了十几圈,胳膊就开始发酸,额头上冒出汗来。
王师傅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抽着烟看着我,既不说话,也不搭手。
我咬着牙坚持,磨杆压得肩膀生疼,脚步也越来越沉,豆汁顺着磨盘往下流,溅在裤腿上,凉丝丝的。
整整一个时辰,我才把那筐豆子磨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王师傅站起身,走到磨盘前看了看豆汁的粗细,点了点头:“还行,不是个偷懒的主。”
我连忙爬起来,等着他的下文。
“学做豆腐没有捷径,就得熬得起夜、下得了力。”王师傅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豆汁尝了尝,“我这里管吃管住,前三个月没有工钱,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过来。”
我喜出望外,连忙点头:“愿意,我愿意!谢谢王师傅!”
那天下午我就回了家,把消息告诉爹妈,娘高兴得连忙去鸡窝摸了两个鸡蛋,给我煮了吃。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就爬起来往王师傅家赶。
远远就看见王师傅家的灯亮着,院子里已经飘起了豆浆的香味。
“来了就先烧火。”王师傅递给我一把柴火,指着灶台说,“灶里的火要匀,不能忽大忽小,不然豆浆容易糊底。”
我点点头,蹲在灶台前烧火,眼睛盯着锅里的豆浆,不敢有半点马虎。
王师傅则在一旁准备点卤用的卤水,那是他自己用盐卤熬的,装在一个小瓷罐里,宝贝得很。
“做豆腐,选豆、泡豆、磨浆、煮浆、点卤、压制,一步都不能错。”王师傅一边搅动着锅里的豆浆,一边跟我说,“选豆要选颗粒饱满的黄豆,瘪的、虫蛀的都得挑出来;泡豆要看天气,夏天泡四个时辰,冬天得泡一夜,泡得太透容易烂,泡得不够磨出来的浆就粗。”
我认真听着,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第一次煮豆浆,我就出了错。
光顾着听王师傅说话,没注意灶里的火,等闻到糊味的时候,锅底已经结了一层黑渣。
我心里一慌,连忙往灶里添了点冷水,想把火压小。
王师傅皱了皱眉,一把把我拉到一边,拿起勺子把锅底的糊渣撇出来:“慌什么?做豆腐最忌心浮气躁,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还能做成什么事?”
我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歉:“王师傅,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王师傅没再骂我,只是把撇干净的豆浆倒进另一个锅里,重新煮:“下次盯着点,火要稳,豆浆煮沸后还要再煮半个时辰,把里面的豆腥味煮掉。”
从那以后,我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到王师傅家,烧火、磨浆、煮浆、压豆腐,一步步跟着学。
刚开始总出错,要么把豆浆煮糊,要么点卤的时候放多了,豆腐变得又老又硬,要么压制的时候力度不够,豆腐里全是水。
王师傅从来没真正发过火,只是耐心地教我怎么调整,告诉我哪里出了问题。
他常说:“做豆腐和做人一样,得沉得住气,急不得,慢不得,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做豆腐的手艺也渐渐熟练起来。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独自完成一整套工序,做出的豆腐也有模有样,虽然比不上王师傅做的细腻,但也能拿到集市上去卖。
那天晚上,王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二十块钱递给我:“从这个月起,给你开工钱,好好干,以后这手艺都是你的。”
我捏着那二十块钱,心里又热又酸。
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赚钱,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王师傅家就一个闺女,叫王秀莲,比我小两岁,长得眉清目秀,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晒的白皙,说话声音软软的,却带着点倔强。
我刚去的时候,很少见到她,只知道她每天在家缝缝补补,或者去地里帮着干点活,见了我也只是点点头,不多说话。
村里人都说,王秀莲是十里八村的好姑娘,针线活好,人又勤快,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都被王师傅和秀莲拒绝了。
有一次,我跟王师傅去集市卖豆腐,邻村的张媒婆凑过来,笑着跟王师傅说:“长贵,我给秀莲寻了个好人家,是城里的工人,有正式工作,家里条件也好,你看要不要见见?”
王师傅还没说话,旁边的秀莲就皱起了眉:“张姨,我不看,您以后别再提这事了。”
张媒婆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我当时心里还琢磨,是不是秀莲眼光太高,看不上那些提亲的人。
毕竟王师傅做豆腐的生意红火,家里条件在村里也算不错,秀莲长得又好,想找个好人家也正常。
我跟着王师傅学了半年多,手艺越来越精,做出的豆腐也渐渐有了王师傅的味道,县城里的饭店有时候还会特意问,是不是王师傅亲手做的。
王师傅对我也越来越满意,经常当着村里人的面夸我:“大富这孩子,踏实肯干,比我年轻时还强,是个好苗子。”
有时候忙完活,王师傅还会留我在家吃饭,秀莲会主动去厨房做饭,端菜的时候会避开我的目光,偶尔说话,脸也会红。
我心里隐隐有点好感,但也只是放在心里,毕竟我是来学手艺的,而且我家条件不好,根本不敢想别的。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忙完活后,王师傅把我叫到屋里,给我倒了杯热茶,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富,师傅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心里一愣,连忙说:“师傅,您说。”
“你看秀莲这孩子,今年也二十了,一直没找婆家。”王师傅喝了口茶,眼神落在我身上,“我看你这孩子人品好,手脚也勤快,手艺学得也快,要不……你和秀莲处处看?”
我当时就懵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万万没想到,王师傅竟然想把秀莲介绍给我。

愣了半天,我才结结巴巴地说:“师傅,我……我家条件不好,配不上秀莲。”
王师傅摆摆手:“条件好不好不重要,人勤快、心眼好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我就秀莲一个闺女,我这豆腐手艺也想找个靠谱的人传下去,你要是和秀莲成了,以后这豆腐坊就是你们的,我也能放心。”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能娶到秀莲这样的好姑娘,还能继承王师傅的手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心里又激动又紧张,搓着手说:“师傅,我……我愿意。”
王师傅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我这就去跟秀莲说,你们这周末见个面,好好聊聊。”
从王师傅屋里出来,我感觉脑子都是懵的,走路都飘乎乎的。
秀莲刚好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干活总是走神。
磨浆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头卷进磨盘里,点卤的时候放多了盐,把一整锅豆腐都毁了。
王师傅看在眼里,只是笑着摇摇头,也不怪我。
周末很快就到了,我特意提前回了家,让娘给我找了一身最体面的衣服,是去年过年买的中山装,平时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
娘还特意给我煮了十几个鸡蛋,又让爹去镇上买了两瓶白酒,装在一个布兜里,让我当见面礼。
“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一点,多帮着干点活,别傻乎乎地站着。”娘一边帮我整理衣服,一边反复叮嘱。
“我知道了娘。”我点点头,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
下午两点,我提着礼品,穿着中山装,一步步往王师傅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里的大娘,她们看到我这身打扮,都笑着打趣:“大富,这是去相亲啊?”
我脸一红,连忙点头,快步往前走。
到了王师傅家门口,我深吸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师傅,他穿着一件新的蓝布褂子,脸上满是笑容:“大富来了,快进来!”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磨和铁锅都擦得发亮,墙角的月季花虽然过了花期,却依然修剪得整整齐齐。
“秀莲在屋里呢,你自己进去吧。”王师傅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我往屋里推。
我走进屋,看到秀莲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点雪花膏,显得格外好看。
她看到我进来,连忙站起身,双手放在身前,脸红红的,小声说:“你来了。”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礼品放在桌子上,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傻傻地站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鼓起勇气说:“秀莲,我……”
话还没说完,秀莲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愤怒,盯着我说:“张富,你还敢来见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生气:“秀莲,我……我怎么了?”
“怎么了?”秀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里泛起了泪光,“你忘了四年前在河边发生的事了吗?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
四年前?河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努力回想着四年前的事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我不记得了。”我小声说。
“你不记得了?”秀莲激动地走上前,推了我一把,“张富,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四年前夏天,我在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是你把我救上来的!你说等你毕业了,就来娶我,你全都忘了吗?”
我猛地一怔,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
四年前我还在技校上学,那年夏天放暑假,我去河边钓鱼,确实看到一个女孩掉进了河里,我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
女孩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我也没看清她的样子,只知道她是邻村的,临走时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张富,在县里技校上学。
她当时说,等我毕业了,就来找我,我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加上后来找工作不顺,心情低落,早就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没想到,那个女孩竟然是王秀莲!
“秀莲,我……我想起来了。”我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忘的,只是后来找工作不顺,一直没脸来见你,时间久了,就……”
“没脸来见我?”秀莲冷笑一声,眼泪掉了下来,“你要是没脸来,就不该答应我爹,来跟我相亲!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人要了,就可以随便糊弄?”
“不是的,秀莲,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连忙解释,“我是真心想和你处对象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就是当年那个女孩。”
“真心?”秀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你的真心就是把承诺抛到脑后,让我等了你四年?这四年里,上门提亲的人那么多,我都拒绝了,就是因为你说过会来娶我!你倒好,不仅忘了我,还跑到我家来学手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当年的女孩,故意来骗我爹的手艺?”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是我违背了诺言,让她白白等了四年,承受了那么多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