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六年，被西北风沙吹了十三年之久的陕甘总督左宗棠回京述职，由于当时慈禧太后正在病中，因此44岁的慈安太后单独召见了左宗棠。 养心殿的门槛还带着冬日的寒气，左宗棠撩起沾满尘土的官袍下摆，重重磕了个头。抬头时，他看见慈安太后斜倚在明黄软榻上，鬓边的东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十三年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宫室，他恍惚觉得自己还带着大漠的粗粝，连说话都怕惊了殿里的檀香。 “左爱卿这些年在西北，可还安好？”慈安太后的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线，左宗棠却听出了沉甸甸的分量。他想起出征时的白发亲随，想起哈密荒原上冻死的战马，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开口：“臣不辱使命，新疆全境已收入版图，只是......”他忽然梗住，看见太后袖口露出的软缎，又想起西北百姓啃的麸皮窝头。 慈安太后抬手示意宫女赐茶，青玉盏托在左宗棠布满老茧的手里格格不入。“听说你在那边种了一路的柳树？”太后这话让他愣了神。原以为太后只会问军务钱粮，却不想有人记得他下令栽的“左公柳”。他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回太后，臣想着，哪怕后人骂左宗棠穷兵黩武，总得给西北留片荫凉。” 殿外突然传来风过檐铃的声响，慈安太后轻轻摩挲着护甲，半晌才道：“当年先帝在时，总说你是个倔脾气。”这话让左宗棠心头一颤，咸丰年间因弹劾权臣险些丢命的往事涌上心头。他正要开口，太后却又说：“可如今看来，这世道，倒缺不得你这样的倔人。” 茶盏里的热气渐渐散了，左宗棠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两鬓白发比离京时更多。他想汇报新疆建省的筹划，想说西北急需的粮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慈安太后久病的脸色透着苍白，案头堆着的奏折比十三年前更厚。这个向来被视作温和的太后，独自撑起朝政的艰辛，都藏在眼角细密的纹路里。 临走时，慈安太后赐了一盒关外进贡的鹿胎膏，说是给西北的将士补身子。左宗棠捧着锦盒退出殿门，冷风吹得他眼眶发酸。回望养心殿飞檐上的脊兽，突然觉得这红墙黄瓦的紫禁城，和西北的烽火台一样，都扛着沉甸甸的天下。而他左宗棠，不过是这棋局里，执刀守边的卒子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