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老张的面馆就开了门。
这家“张记面馆”开在老街拐角，铺面不大，拢共摆了六张桌子。老张在这儿做了十二年生意，靠着一碗大排面养大了女儿，也熬白了头发。
这天生意不错，中午十一点刚过，店里就坐满了人。
老张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面条下锅的“咕嘟”声，炒浇头的“滋啦”声，混着食客们的说笑声，整间铺子热气腾腾的。
他没想到，麻烦说来就来。
下午两点，午高峰过了，店里还剩两桌客人。老张正低头擦桌子，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进来四个人。
打头的三十出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大热天穿个紧身黑T恤，胳膊上的纹身从袖口一直蔓延到手背。他身后跟着三个小弟，走路自带一股横劲儿，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谁。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二年生意，什么人都见过。这种人，不好惹。
“老板，来四碗招牌大排面。”金链子一屁股坐在正中间那张桌子上，二郎腿一翘。
老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大排炸得金黄酥脆，一看就让人有食欲。
四个人埋头吃了十来分钟，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老张站在柜台后面等着收钱。
金链子拿牙签剔着牙，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老张一眼，忽然笑了。
“老板，你这店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十多年了。”老张陪着笑脸。
“十多年，”金链子点点头，站起来，慢慢走到柜台前，手指头在台面上敲了两下，“那这十多年，你交过保护费吗？”
店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最后那两桌客人匆匆扒了几口面，结了账走人。有个大姐走的时候看了老张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害怕。
老张的手在柜台下面攥了攥。
“我这是小本生意，每个月房租水电都紧巴巴的，实在交不起什么保护费。”老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几位兄弟今天这面钱我也不收了，就当交个朋友。”
“面钱？”金链子笑了，笑得很夸张，回头看了小弟们一眼，“他跟我说面钱？”
三个小弟也跟着笑。
金链子转回头，往前凑了一步，近得老张能闻见他嘴里的烟味：“我差你这碗面钱？我跟你说的是保护费，你跟我扯面钱？”
他伸出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拍得老张肩膀往下一沉。
“每个月，这个数。”金链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老张问。
金链子摇头，又晃了晃那三根手指。
“三千？”老张的声音有点发抖了。
金链子笑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兜：“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这条街上的店，我收多少都是有规矩的。你这么大的铺面，一个月三千，不贵吧？”
老张的脸涨得通红。
一个月三千，他得卖多少碗面才能赚回来？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截，老婆腿不好，药费一个月就好几百。三千块钱，够他家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太多了，我真的拿不出来。”老张咬着牙说。
金链子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跟翻书似的。
“拿不出来？”他看着老张，眼神忽然变得很冷，“那你这店就别开了。”
他一挥手，一个小弟掏出手机，对着店里的监控拍了一圈，另一个小弟顺手把门口的电风扇推倒在地，电扇摔在地上，扇叶碎了两片，发出刺耳的响声。
老张的老婆从后厨冲出来，看到这场景，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拉着老张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怕：“要不就给他们吧？咱们惹不起……”
老张没动。
他盯着倒在地上的电风扇，盯着碎掉的扇叶，盯了很久。
那是去年夏天他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买这个电风扇那天，他女儿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老张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要是吃不起面，我请你们吃。但要钱，一分也没有。”
金链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面馆老板敢这么跟他说话。
“老东西，你嫌命长了？”金链子一把揪住老张的衣领，把他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老张的后背撞在货架上，几瓶调料掉下来，在地上摔得稀碎。
老张的老婆尖叫了一声，捂着嘴哭了出来。
老张被揪着衣领，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他只是直直地看着金链子的眼睛。
“我女儿在这个店里长大，”老张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她从小就知道，她爸做的面是干净的，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你现在要我把不干净的钱交给你？”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你打我可以。但这个店，我开一天，就一天不交这种钱。”
金链子举起了拳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都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两袋菜，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她住在面馆隔壁，是老街坊了。
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七八个人。有对面水果店的老板，有街角修鞋的老刘，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路人。
碎花衬衫的女人走进店里，把手里的菜往桌上一放，看着金链子，声音不高不低：“我在这条街住了二十年，老张的面馆开了十二年，从来没听说过他欠谁的钱。”
修鞋的老刘跟着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他那把修鞋用的锤子。他不看金链子，只看着老张说：“老张，我鞋还没修完呢，想着来你这吃碗面再回去。你还能下面不？”
老张的嘴唇在抖。
金链子看看碎花衬衫的女人，又看看老刘手里的锤子，再看看门口越聚越多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他松开了老张的衣领。
“行，老东西，你有种。”金链子退了两步，指了指老张，“但我把话撂这儿，你以后——”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金链子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他接起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轻轻放在柜台上。
“面钱。”他说。
然后他带着三个小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张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碎花衬衫的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老张，你女儿昨天在社区给我家孙女补课，分文不收。她说她爸教她的，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天这事，就当是这条街还给你的。”
老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门口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碎掉的调料瓶上，照在那张两百块钱上，也照在老张花白的头发上。
他擦了擦眼泪，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
捡着捡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这店，他还能再开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