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先生作为现代新儒家的奠基人,身处民族危亡的动荡年代,以 “体用不二” 重塑儒家本体论,发掘《大易》乾元刚健生生之义,推动中国哲学完成现代转型,其思想史贡献不可磨灭。
不过,先生为确立儒学正统地位,始终以《易传》义理框架裁量、统摄老学。
今天,我们站在文本考据视角重新审视,他对《道德经》的多处关键批判,都存在明显的阐释错位,后世研读老学,应当加以辨析。
道论之误:将老子之 “道” 判定为 “悬空本体”熊十力立论的核心抓手,取自《道德经》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他据此断言:老子的道是脱离万物、独立在先的外在实体,割裂体用,和儒家 “体用不二,即用见体” 的宗旨相悖。

这一结论,实则是预设框架之后的单向推论。《道德经》全文,老子从未表达过“道”可以脱离万物而孤立存在。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和光同尘”“能辅万物”等等观点清晰明达,道遍在万物之中,内在于一切存有,是万物赖以存在的内在依据,本就契合他所主张的 “即体即用” 的思辨路径。
所谓 “先天地生” 之中的 “先”,属于逻辑次序之先,并非时间序列上分离于万物、高居万物之外的造物主。
道作为本源,在存在根据上优先于有形之物,却无时不在万物之中,不存在生成天地之后抽身远逝的 “悬空本体”。
熊先生先以《周易》乾道创生模型作为唯一标尺,预先假定老子之道必然是外在、隔绝的本体,再截取经文片段佐证观点,框架先行,文本次之,义理错位就此产生。
辩证观之误:曲解 “反者道之动” 为循环倒退熊十力将 “反者道之动” 理解为往复闭环的循环论,认定这套思想崇尚退守,阻滞文明开拓。这一解读,混淆了老子本义与后世黄老之学。

按照“以老解老” 的文本脉络,“反” 的首要之义是相反、相悖,也就是全书反复申明的 “与物反矣”。大道价值取向恒与世俗众人的追求相反,这一思想贯穿全篇,并非事物周而复始原地循环。
第二层含义是归复本根,“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不是退回原始蒙昧状态,而是挣脱向外无休止追逐的执念,回归存在的本然,老子警示的是文明持续向外扩张滋生的欲望与异化。
但它本身不存在否定文明、抗拒发展的内涵。不然,就会跟“自化、自富、自正、自朴”的“无不为”形成抵牾。
熊先生亲历救亡图存的乱世,迫切需要高扬刚健奋进、主动开拓的精神以提振民族心气、重塑国民风骨。因此,他仅抓取老子“守柔、处下、不敢为天下先”的表象,将其简单判定为消极避世、不足以担当民族奋进的旧式思想。
这里必须厘清一个关键误区:老子思想与世俗认知中的避世怠政、消极躺平不相干。恰恰相反,老子高度反对征伐兼并、恃强凌弱,断言“强梁者不得其死”,彻底否定霸道扩张、人为妄作。
其终极追求,是废止战乱、平息纷争,让百姓安居、万物自化、天下归于太平,是一套极其完整的安民济世思想。
熊十力为建构积极奋进的现代儒学体系,自然会刻意扬儒抑道,将老子的治世智慧,误读为阻碍文明进步的保守思想。
价值论之误:两层关键混淆 ——“天地不仁” 与源流之辨熊十力批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认为老子消解万物独立价值,把万物降格为大道的附属品,并提出老学极易滑向权术与专制。
若立足文本本义,此句恰好指向更高层次的平等。天地、圣人之 “不仁”,是摒弃人类主观亲疏好恶,不偏心、不偏爱,辅万物之自然,顺万物之本性,一视同仁而不干预。
正如饶宗颐所言,这是超越血缘差序之仁的普遍公允。 严遵《老子指归》说:万物元于虚、始于无;万物由道而生,内在具足道之德性,绝非依附大道的次级存在。
尤为关键的一处逻辑漏洞:熊十力将后世学派流弊归罪于老子原著。战国黄老吸收老子思想,转向治国权谋;韩非子则援道入法,构建专制理论。
这些都是后人对《老子》文本的选择性改造与创造性发挥,属于庄子的“重言”——借重之言。源头文本本身,不必为后世的衍生流变承担责任。以支流弊病评判本源思想,是典型的源流倒置。
厘清边界:学术论断,同时也是时代思想建构我们辨析熊十力对老学的诸多误读,绝非否定先生的学术价值。必须放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历史情境中理解: 国势倾颓之际,不少学人反思国民精神,担忧虚静退守的思潮消磨抗争意志。
熊十力建构新儒学,刻意高扬《周易》刚健不息的精神,主动与道家虚静之说划清界限,本质是一场服务于民族文化自救的理论探索。
在彼时的思想战场,这套论述拥有强大现实意义;但撇开老子的积极思想,刻意曲解老子原意却不可取。今天研究先秦诸子,应当剥离现实诉求带来的预设立场,回归文本本身。
纵观熊十力解老的整体路径,可以看到一种极具代表性的治学范式:以一家义理体系作为绝对标准,去衡裁另一套先秦思想。
此前我们辨析 “万物负阴而抱阳” 时谈及,自古学人习惯援引《易传》阴阳体系注解老子;熊十力则走向另一端,同样依托《易传》评判、批判老子。
一者援易以解老,一者据易而非老,路径看似相反,却共有同一个局限:用后世成型的理论框架,框套春秋时期成书时期的道家思想。
想要贴近老子思想原貌,最稳妥的路径依旧是 “以老解老”,优先依靠《道德经》文本内部互证,减少外来理论范式的前置束缚。
你觉得熊十力当年激烈批判老子,更多是学派之间客观的文本义理分歧,还是时代危机之下思想建构的必然选择?欢迎理性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