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女孩娜娜翻到爷爷泛黄的广东户口本时,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生在台北,怎么会是肇庆人?这个盖着中华民国三十八年红章的小本子,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连夜翻出爷爷临终前攥着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穿粗布褂子的少年站在榕树下,背后是她从没见过的青山碧水。 1949年那个闷热的午后,16岁的何灿南在肇庆七星岩下的水井边打水,忽然被两个穿军装的人捂住嘴拖走。 他挣扎时踢翻的木桶滚到井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粗布裤脚这个细节后来被他讲了一辈子。 船舱里三百多个广东少年挤在一起,何灿南躲在角落啃着偷藏的米糕,眼泪混着糕点渣往下掉。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口家乡的米糕,竟是此后七十年最清晰的味觉记忆。 在台湾新竹的眷村里,何灿南成了广东仔何大哥。 他拒绝学闽南话,坚持在门楣贴肇庆堂红纸,连给儿子取名都要带家字何家祥,取家在祥安之意。 邻居笑他死脑筋,他就搬出那本广东户口本:你看清楚,我是肇庆人,不是‘外省人’。 这本户口本被他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藏在床板夹缝里,每年拿出来晒两次太阳,就像给远在家乡的爹娘晒寿衣。 2018年冬天,何灿南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孙女娜娜。 阿妹,他气若游丝,七星岩的榕树...还在不在?娜娜那时才知道,爷爷嘴里念叨的榕树,其实是村口那棵他和弟弟爬过的老榕树,水井边,还埋着他偷偷藏起来的玻璃弹珠。 大伯何家祥红着眼眶你爷爷总说,被抓走那天,木桶沉到井底的声音,比炸弹还响。 娜娜试着把爷爷记忆里的七星岩榕树水井这些零碎线索发到网上。 本来想找民俗专家问问,后来发现肇庆警方早就成立了两岸寻亲专班。 民警小张看到帖子时,正对着一摞1949年的征兵档案发愁那天下午,他在泛黄的《肇庆壮丁名册》第37页,找到了何灿南,十六岁,七星岩村的记录,旁边还粘着半张被虫蛀的户籍底卡。 2019年清明前,娜娜捧着爷爷的黑白照片站在白云机场到达口。 当穿蓝色工装的何巧如阿姨举着何家祥妹妹的纸牌走过来时,娜娜突然注意到对方手腕上的银镯子和爷爷遗物里那只断裂的银镯,花纹一模一样。 我哥说,他被抓走时,娘把传家的镯子掰成两段,塞了一段在他兜里。 何巧如的声音发颤,手里的七星岩门票飘落在地,照片上的榕树正对着她们微笑。 当娜娜把那本晒得发白的广东户口本放在何氏宗祠的供桌上时,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正好照在何灿南三个字上。 祠堂里的老人们摸着户口本边角的毛边说:这纸都脆了,可‘家’字还没褪色。 娜娜忽然明白,爷爷守着的哪里是一本户口本,分明是把根留在故土的念想。 就像村口那棵老榕树,哪怕枝叶伸向远方,地下的须根也早把两岸的泥土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