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说,自己写春联才是真过年!这是少年的仪式感。红纸墨香里,藏着最浓的新春期许。”
初二家长方妈,前两天发了条朋友圈,记录着女儿婉婷和爸爸一起写春联、贴春联,还购买了许多富有年味的小装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杭州过年。
方妈一家是湖南长沙人,在2024年年底来到转塘,租了房子陪女儿读书。婉婷就读于浙江音乐学院附属音乐学校初中部(以下简称浙音附中),是六年制的音乐艺术生。
这所学校的孩子,很多不是本地人,而是以省外居多,有湖北、湖南、山东、广东等地,可以说来自“五湖四海”。

婉婷和爸爸在贴对联
转塘地区,因为有中国美术学院、浙江音乐学院、杭州艺术职业学校等艺术院校,这里似乎形成了独特的艺考文化和陪读氛围。来陪读的家长大多放弃原本还不错的事业,离家千里来到这里,用三至六年的时间,陪孩子追求艺术梦想。
方妈是浙音附中初二(2)班的家委会成员,在一次学校音乐会上,我和方妈相识。那场音乐会很特别,从前期场地布置、服装道具统筹、舞台灯光、演出现场调度等环节,整场活动都是由家委会成员从无到有组织完成的。

音乐会上辛苦付出的家委会志愿者
方妈(下排左五)
方妈很高瘦,留着不算长的头发,眼神很亮,做起事来仿佛有使不完的热情。演出结束后和我分享了很多,聊起两个月前准备舞台的不容易,以及孩子们排练节目的一些啼笑皆非的故事。
她边讲边看着台上台下尽心尽力的家长,不知是不是灯光太耀眼,到最后她明亮的眼神开始闪烁湿润的光芒。她很感谢那晚到场的家长,有几位家长是特意请了一周假,从外地赶过来做志愿者。
活动结束后,她热情邀请我去家里坐坐。
家里养了几只宠物
是女儿为数不多的消遣
方妈住的小区,是西湖区在2024年交付的安置房。方妈说:“我这套月租金是3300元左右,小区比较新,位置也不错,离浙江音乐学院直线距离约一公里,离中国美术学院更近,距离500米左右,感觉这里大部分住户都是从外地来陪读的。”
浙音附中由浙江音乐学院举办,创立于2017年,现为公办中等音乐专业学校,设有三年制和六年制两种学制,面向全国招生。文化课与专业课教学同步推进,婉婷的上课时间,和其他初中生不大一样。
从本学期的课表来看,除了有语数英等文化课学习,还有视唱练耳及专业课程,剩余近一半的时间都是专业自修。专业自修就是孩子们自主练琴,住校生在学校练习,通校生回家练习。

房间比较宽敞,是两室一厅一卫的布局,家里养了一只布偶猫和一只泰迪狗,婉婷每天回到家,都会和它们玩一会。除此之外,阳台还种植着好几种水培植物,水缸里也曾养过乌龟、鸭子和一些小鱼。
方妈说,这些算是她读书阶段为数不多的消遣。照料家里这些动植物,也是女儿不在身边时,方妈的重要寄托。

这天婉婷上午在学校上课,中午放学后要回家吃午餐,离做饭还有一会儿,方妈坐下来和我聊了聊。
女儿想像她的偶像一样
在台上表演
婉婷是独生女,在浙音附中学的是古筝表演专业。
她在小学前的暑假报名了课外培训班,开始接触古筝,学起来很快,暑假结束后就考取了二级。古筝通常分为十级,初级是1-4级,中级是5-7级,高级是8-10级。
婉婷上小学后,每周六会去上一节培训课,加强技法。她的坚持很快就有了正反馈,在三年级升四年级的暑假,参加湖南省“三独”比赛获得一等奖。“三独”比赛是由湖南省各市教育局主办,是一项非常权威的比赛。
“三独”比赛结束后,婉婷加快了自己的训练节奏,原先仅是在周末参加培训课,后来在上学日的晚上,也会有几节专业课,四年级的暑假考取了业余十级。

五年级暑假被艺术机构的老师推荐在音乐会上独奏表演节目,为了更好完成演出,机构老师给婉婷安排了一位中央音乐学院在读大学生,在假期里给她上十节技巧课。培训结束后,婉婷很认真地和方妈说:“我初中想上音乐学校。”
当时方妈并不理解,“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初中高中读完还有六年的时间,现在定下来是不是太早了。”
但婉婷很认真,“以前我觉得专门学音乐是读书没有出路才去,但接触了中央音乐学院的这位姐姐,我觉得她不只是琴弹得好,还特别有学识。学习《临安遗恨》这部曲子不只是教我怎么弹,还让我去了解岳飞的生平故事,要代入情感,才能弹得好。她简直是我的偶像,我也想像她一样,读音乐学院。”
方妈并没有否定婉婷的想法,但也没有表示支持。接下来,方妈发现婉婷时不时拿着手机刷各类视频,搜索有关音乐学院附属学校的信息,还关注了很多音乐学院的在校生。
那段时间,婉婷在练琴上的时间花得更多了。
为了女儿的梦想
我下定决心陪读
看着婉婷如此认真,方妈却有些纠结,因为她正在创业。
方妈从大学毕业到结婚生子,一直在北京工作,婉婷一岁时,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回到了长沙,开启了创业路。
“我除了工作,还有各种各样的应酬,基本上晚上十一二点回家,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去,早上孩子上学前,我又赶到公司。”
婉婷读六年级后,依然很坚持自己的梦想,想上一所专业的音乐学校。方妈和婉婷爸爸陪着她去了广东、湖北、浙江等省份,参加选拔考试。最终不负期望,婉婷以优异的成绩被浙音附中录取。
方妈说:“全国优秀音乐高校的初中部,录取比例都不高,浙音附中这一届,来考试的有上千人,最后录取的不到一百人,古筝专项只录取了六个。”
方妈想着,既然考上了,孩子也愿意,就让她去吧。于是,婉婷开始了浙音附中的学习生涯。

刚上初一,婉婷是住校的。方妈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每周五下班后乘坐高铁来杭州,把婉婷从学校接到家里,烧点她爱吃的饭菜,陪着写作业、练琴。周日晚上乘坐过夜的卧铺绿皮火车回到长沙,早上直接去公司上班。这样的作息,方妈坚持了两个多月。
但在一次周末,方妈和婉婷爸爸去学校探望时,察觉到婉婷整个人状态很差,期中测试成绩也一落千丈。“她个子高,有1.72米,其实内心也就是个小孩子。后来了解到,她在和同学相处方面,遇到不少困扰。”
作为母亲,看到女儿这个状态,最大的感受就像心疼。那段时间,方妈刚做了甲状腺手术,在家里休息的时候,想了很多,“自己已经缺席孩子小学阶段的成长了,现在又是她青春发育的关键时候,和事业相比,还是女儿更重要些。”
那时候,创业公司虽然前景良好,但也是最困难的时候。方妈和家里说起了全职陪读的想法,没想到家里人都很支持她的决定。
婉婷这一届有90多名学生,共分为两个班,因为学生来自全国各地,一大半的家庭会选择辞去原有的工作,来做一名“全职陪读”,其中以妈妈居多。
方妈介绍,婉婷所在的班级有近一半都是陪读的,陪读的这些家庭,主要是学习古筝、笛子、二胡、琵琶等中国器乐的学生。
“舞蹈生基本上都住宿,很少有陪读,这跟课程安排有关系。舞蹈生从早到晚的练习大家都在一块,老师也跟在身边,而乐器的学习是一对一上课,一周上几节课,剩下是需要自己在课外消化练习的,但这个年级的孩子普遍没那么自律。”
另一方面,初中的女孩子处在生理心理成长的关键期,给予陪伴的同时,方妈也想纠正她不要走偏。
全职陪读的经济开销,学费一学期8000元,房租每月3300元,再算上两人日常生活开销,和外出参赛的车马费,一年的开销也是笔不小的费用。
婉婷爸爸是律师,非常努力打拼着,还能勉强稳定目前的开销。浙音附中是六年制,方妈目前计划陪她读完高中。
是妈妈,也是女儿的陪练老师
中午,婉婷下课回到家,还约了同学来吃饭,客厅一下就热闹起来。
方妈下厨,一个人就烧制出了八九道菜,荤素搭配营养全面。她边摆放碗筷边笑着说:“以前工作忙,这些都不会,陪读的这一年多,我也学会了生活。”
饭桌上,我和大家一起品尝着午餐,听他们聊学校的生活和日常八卦,说说笑笑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用餐结束后,婉婷有午睡的习惯,一般休息20分钟左右。趁这段时间,方妈会收拾餐桌,洗一些水果或是准备下午点心,再把古筝和乐谱架整理下。
半小时后,婉婷从房间出来,换上舒适的睡衣,就准备开始古筝练习,她每天会练习四个小时。方妈说:“练琴的时间也有‘限制’的,基本在白天练,晚上不能练到很晚,要不然会打扰到邻居。”
婉婷第一眼看上去是阳光活泼类型的,但一开始弹琴,仿佛就换了个人一样,眼神专注,眼里只有自己和琴。

今天她弹的曲子是新学的,我听完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弹得真好!
但方妈听完后,推了推眼镜,走到谱子前,指了指几处地方,“婉婷,你这里是弹错音了吧,音准还要再按准一点;这里快板有点糊,颗粒感还不够;慢板这部分太急躁了,呼吸不大对……”
像方妈这样的家长,在陪考家庭中并不少见。明明以前对音乐方面一窍不通,可为了陪伴孩子,在一次次的练习中,自己也在学习,成为孩子的陪练老师。婉婷以前是一年练一首曲子,现在是一学期要学会三首曲子,对学习效率要求越来越高。

“学音乐没有窍门,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天天练,十遍不够就百遍,百遍不够就千遍,她在练我就会在旁边听,还会拍视频录下来,检查哪些地方弹得不对。她上学的时候,我就在手机上搜索其他人是怎么弹的,和她弹的做对比,找找差距。”
婉婷在客厅弹古筝,其余小伙伴也在房间练习,有的吹笛子,有的在拉小提琴。一时间,数种乐器的声音同时响起,和几位妈妈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
这么多乐器同时弹奏,难道不会被其他声音所干扰吗。
方妈带我走进房间,有位同学一边练习柳琴基本功,一边在背诵地理知识点。“大家练习都很专注,如果这点声音都会被干扰,那上台集体演出可不完蛋啦。她们不仅不会被干扰,有时还会‘一心二用’,因为她们的时间确实非常紧张。”

孩子在成长,家长也在成长
方妈说,陪读的这一年来,每天都在做重复的事情。婉婷周一到周五,学校上课加回家练琴;周末天气好,会出去转转放松心情。“重复到极致,是一种很强的力量。”
看着女儿一点点成长,方妈也在思考自己的成长。
方妈平时给婉婷拍摄的弹奏视频,也被整理加工上传到网上,截至发稿前,她在某社交平台已有3600多名粉丝,获得11.9万点赞量。
今年一月初,方妈还尝试开直播,以陪读妈妈的身份,和大家分享婉婷的学琴经历、练琴技巧,以及如何做好陪练,与青春期的孩子相处。

除了方妈,转塘的每位陪读家长,也都在努力实现自我。周妈女儿是练竹笛的,和婉婷一个班,家住南京。周妈为了陪女儿读书,关了生意不错的面包店,还卖掉了家里一套房子。
这段时间,周妈在忙着去杭州四季青服装批发城考察。“杭州有这么好的一手货源,我想尝试用电商的形式,批发一些服饰拿到南京去卖,说不定可以赚些生活费。另外我也爱做手工,之前在网上买了针线做编织绳,拿到小区群去卖,生意也还不错呢。”
周妈说,不仅是我们,还有好多陪读家长,都在做自己的小事业。“前段时间我在小区楼下,看到有位家长在卖莲子汤,收款码上的名字就叫‘某某陪读妈妈’,我看到后也买了一碗,就当支持了。”
我现在想做的只是托举她的梦想
关于全职陪读,网络上也有各种声音。
有网友认为这是父母在孩子人生关键阶段的深情守护,值得尊重。
也有网友认为,陪在孩子身边这么久,只会给她带来压力和依赖,还失去了自己原有的工作和生活,到头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妈说,目前还没有想过女儿以后会做些什么,她现在的梦想是能读研读博深造,有机会多参加比赛,在专业领域钻研得更深一些,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奏家。
“平时我和几位妈妈聚在一块聊天,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没有功利地去要求子女将来一定要有所作为。现在这个阶段,家长能做的就是全力托举孩子的梦想,去支持她。陪读这条路是否划算,从来没有考虑过。”
初中就接触专业艺术练习的学生,和高中阶段为了高考学艺术的学生不同,他们是因为纯粹的热爱,早早定下了方向,走着一条单一且艰难的路,属于“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前段时间,“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这个话题在网上很火,这句话不是传递焦虑,而是一种鞭策,鼓励着很多像方妈与婉婷这样的人——有杭州舞蹈生短期内频繁往返北京,只为能接受最好的培训;也有家长提前请假一周从山东飞到杭州做志愿者,只为孩子能顺利在舞台上表演。
那天从方妈家离开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晚风里飘着隐约的琴音与饭菜香,路过几所艺术院校的校门,望着它们与一栋栋小区高楼重叠着。
第二天太阳将会照常升起,周而复始,就像这里每天重复传来的悠扬琴声。不变的是转塘的艺术底色,变的是一批又一批逐梦的人与守护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