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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我爷爷的故事

我喜欢鬼故事。从小到大,别的孩子听个坟地火球都要吓得捂耳朵,我却嫌不够劲,总觉得那些流传在村里的老故事背后,还藏着更深的

我喜欢鬼故事。从小到大,别的孩子听个坟地火球都要吓得捂耳朵,我却嫌不够劲,总觉得那些流传在村里的老故事背后,还藏着更深的、没说出口的东西。爷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八十七了,在黄河边住了一辈子。他平时话少,唯独对我这个孙子没办法。那年暑假我缠了他整整三天,他从闷头抽烟到终于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叹了口气,说行吧,我给你讲一个。但你听完别问,问了我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他讲的是芦苇荡。

我们村子紧挨着黄河故道,往北走三里地就是一大片芦苇荡,少说有上百亩,密得跟墙似的。芦苇长起来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悄悄话。打我记事起,村里的大人就反复叮嘱一件事——芦苇荡不能进。不是怕水,不是怕蛇,他们给的理由统一得有些刻意:风大,容易迷路。可我小时候分明看见过,那片芦苇里有时候会有人影,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排一排的,贴着水面走过去,身量不高,像弯着腰在找什么东西。我跟大人说,大人脸色就变了,说那是风刮的,芦苇晃起来当然像人影。

我一直不信。

十二岁那年秋天,我跟村里的孩子打赌,说谁敢进芦苇荡深处走一圈再出来,就能赢一包辣条。我去了。不是胆子大,是那股犟劲儿上来了,想知道大人们到底在瞒什么。芦苇荡入口是一条踩出来的窄道,泥土潮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越往里走芦苇越密,头顶的天空被割成一条一条的碎蓝,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全是泥腥味和腐草味。走到大约百来步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那不是风。

风的声音是连成一片的,那个声音却是断断续续的、有高有低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每句话都压着嗓子,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我停住脚,大气不敢出,竖着耳朵听。声音是从右边一丛特别密的芦苇后面传过来的,不是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都有,像是围成了一圈。我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逮住几个字眼——“这件给老赵家的”“那个算张家老三的”“剩下归河里”。语气很平,像在念账本,又像在分年货,一板一眼的,正经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蹲下来,透过芦苇根部的缝隙往里看。水面平平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可那些说话声明明就在头顶上转,就在耳朵边上响,近得像是贴着我的脸在说。我蹲着不敢动,腿开始发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过了大概有十来分钟,也可能只是几分钟——在那个地方时间变得很奇怪,像水一样黏稠——声音突然停了。不是渐渐消失,是一下子掐断的,像有人捂住了所有嘴巴。

我转身就跑。芦苇叶子刮在脸上生疼,脚底下泥水四溅,我一口气冲出芦苇荡,摔在田埂上,喘得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伙伴们围过来问我看见什么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突然觉得不能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我嘴唇上。

回到家我把脏衣服脱下来,伸手往兜里一摸,指尖碰到一团湿冷的、黏糊糊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把泥。河底那种青黑色的淤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里面还缠着几丝腐烂的水草根。我把泥甩掉,掌心里还剩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比普通的铜钱要大一圈,锈得厉害,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我用水冲了好几遍,又拿刷子轻轻刷,才勉强认出四个字——“河清海晏”。翻过来,背面的图案不是常见的满文或者花纹,而是一个跪着的人形,双手合十,低着头,像在祈求什么。铜钱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密密麻麻的,我对着灯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不是花纹,是字,全是同一个字,翻来覆去刻了几十遍。那个字是“分”。

我把铜钱拿给爷爷看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烟杆差点没拿住。他盯着铜钱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说话了,然后他才慢慢开口,说这枚铜钱不是正经钱,是水头的分器。

他讲得断断续续的,我拼起来才明白。清朝咸丰年间,黄河改道,我们村这一片原本是河道。有一年大水冲下来一船官银和一船铜料,是运往上游修堤的。船翻了,银子和铜料全沉了底。水退之后,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去河里捞东西,捞着捞着就红了眼,为了一块银子动刀动锄头,死了十几个人。后来上游衙门派人来收,能追回来的不到三成,其余的散在了沿河各村。活人分不匀的东西,就有人想了个办法——请水头来分。

水头是黄河上的一种老说法,指的是死在河里的人。船翻淹死的、投河自尽的、被水卷走的,这些人上不了岸,就一直在水里待着。沿河的老人们说,水头认东西,他们能把沉在水底、埋在淤泥里的物件一件一件找出来,按姓氏、按门户,分得清清楚楚。谁家该得多少,他们心里有本账。但你拿了他们的分法,就得认他们的规矩。他们分给你的东西上头,都会留一个记号。

我手里这枚铜钱,就是记号。那个刻满“分”字的铜钱,是水头分完了活人的账,留给自己的那一份。

爷爷说,那年芦苇荡里死过人之后,每年秋天水退的时候,芦苇深处就会传出说话声,像很多人在开会,一桩一桩地对账,一件一件地分东西。他们分的不是银子,是命。那年抢银子时死的人,还有后来在河里淹死的人,都是他们账本上的数目。芦苇荡里那些人影,是他们在清点——这家欠几条,那家该还几口。

爷爷说到这儿就不说了。他把铜钱还给我,让我收好,别扔,扔了也没用。我问为什么没用,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后背凉了半截。他说,因为他们已经分给你了。

那天晚上我把铜钱包在一块红布里,压在了枕头底下。睡到半夜突然醒了,不是做梦惊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很轻,很细,从枕头下面传上来,像有人把嘴唇贴在铜钱上说话。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账本。

“你的那份,先存着。”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在城里工作,在城里安了家。那枚铜钱被我锁在老家的柜子里,再也没有打开过。只是每年秋天黄河涨水又退水的时节,我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芦苇荡深处,水没过脚踝,四周全是弯着腰的人影,他们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念名字。念到我的时候,所有影子都直起腰来,齐刷刷转过来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我去拿我那份东西。(求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