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全论》
萍聚云散总因缘,莫向枯舟系晚年。
病榻何曾留故旧,荒蹊终自没花钿。
抱薪济世先烘己,种树成荫后歇肩。
万古江声流不去,青山与我两陶然。
东坡尝言:“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余观今人之困,不在风雪泥途,而在心为形役,情为物牵。或念念于旧交之疏,或耿耿于己身之施,至有缠绵病榻、四顾萧然者,方悟昔之所执,皆成幻泡。嗟乎!非天地之薄我,乃我自薄其本也。
第一折 人情有代谢
昔者文休(陈寔)夜有盗入室,伏梁上伺之。公徐曰:“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成性,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惊堕谢罪。公赠绢二匹,终不言其名。里人感化,讼为衰止。
然公晚年卧病,门前车马渐稀。或有问者,公笑曰:“吾尝悬榻待徐孺,今日榻悬而人不至,乃知人情如朝露,聚散各有時。譬如酿酒,初沸时香溢四邻,冷则寂然。非酒之罪也,时移势易耳。”
故知人至病榻缠绵、溲溺需人时,纵有孟尝之高义,季布之然诺,亦难逃“久病无孝子”之讥。非人情浇漓,实劳逸之辨也。彼终日侍汤药者,身疲心瘁,怨怼自生;彼远遁求安者,亦非本恶,力不能胜耳。
第二折 施报如悬秤
太史公《货殖列传》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非独金帛也,情意恩仇皆在其中。
尝闻姑苏有老儒,课徒三十年,所得束脩尽供弟读书应试。弟果中进士,授县令。未几老儒中风瘫痪,遣仆送信求救。弟叹曰:“兄之恩,岂敢忘?然今上官考绩在即,安能分身?”但寄银十两,托邻里照看。老儒持银涕泣曰:“吾以三十年心血易此十金,何其廉也!”遂绝粒而死。
此非弟之忍,乃秤之无情耳。人情如市,施者以为千金,受者视若寻常。一旦施者不能复施,则前账尽销。故《易》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若刻刻以施恩自居,则与贾人何异?
第三折 根本在自立
白乐天晚年病足,自号“醉吟先生”,作传云:“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然其《病中诗》自注:“妻侄来问疾,婢报煮药,子侄辈往往累日不至。”先生不以为意,但书云:“尽日无人属阿谁?”
此老通达!知世间唯一不弃我者,惟此残躯耳。故六十岁犹自种竹、洗砚、煮茶、理药。尝谓诸友:“吾有三事不托他人:一曰晨起梳洗,二曰临帖写字,三曰对月小酌。非惜力也,恐失其趣耳。”
《养生主》曰:“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 今之贤者,汲汲于哺雏鸟、奉高堂,独忘己身如燃烛。烛尽则室暗,虽欲照人,其可得乎?
第四折 聚散任天机
陶靖节《归去来兮辞》云:“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此语道破天机。
昔管仲射钩,桓公用之,遂成霸业;鲍叔荐贤,子孙世禄。然管仲临终,桓公问继任,仲不荐鲍叔,但言隰朋。或问其故,仲曰:“鲍叔善交,然不可为政。”人皆服其公。由此观之,君臣朋友,聚时为云,散时为水,各从本性而已。
人生在世,当如庖丁解牛: 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筋脉肯綮之处,刀锋微转,不与之争。今人动辄“付出”“牺牲”,是欲以人力胜天机,安得不倦?
(结语)
暮色苍茫,掩卷长叹。昔者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今吾亦有一言告诸君:未能自全,焉能全人?
愿诸君:
晨起对镜,先问此身安否;
夜静掩衾,自省此心适否。
至于高堂甘旨,儿孙襁褓,竭力为之可也。若强撑病骨,委曲求全,则如春蚕吐丝,尽则缚己。待丝尽蚕亡,他人不过叹一声“可惜”,旋即散矣。
惟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君若能作青山,则万木依之;君若甘为落叶,则风过无痕。此中轻重,智者辨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