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三境》
迷时万壑千峰暗,觉后孤云一片闲
沧海桑田皆过眼,春花秋月总相关
世人问我安心法,手指空潭照影颜
莫道此中玄又玄,寻常烟火是禅关
(开篇)
昔者东坡夜游赤壁,扣舷而歌,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东坡问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客茫然不能对。
余尝思之,人世之惑,莫过于此。水逝而未曾往,月盈而无所增,然世人见水则悲逝川,望月则叹圆缺,何也?盖心有滞碍,目有尘翳,不能见天地之大全耳。
今余以数十年之心得,试为诸君剖之。非敢言教,聊作闲谈。点醒者,或为福报;点不醒者,亦属命运。有人天生会悟,有人遇事方悟,有人终其生不悟。此三者,如春兰秋菊,各有时节,强求不得,强免亦不得。
一、混沌未开:身在庐山不识真
尝读《世说新语》,载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少时所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此情此景,谁人不曾经历?少年意气,挥斥方遒,转眼鬓已星星。世人多在此时方觉光阴之迫,然觉而不悟,徒增感伤而已。譬如有人困于斗室,终日摩挲四壁,怨天地之狭,而不知门外即是旷野。非门之不存,乃目之不见也。
昔屈原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然究其际,屈子亦在醉中。何则?真醒者不与人争清浊,真悟者不与世辩醉醒。其心耿耿,其志皎皎,然终为情所缚、为义所困,此谓之“迷中觉,觉中迷”。
不悟之人,非愚也,蔽也。蔽于名利,则见利忘害;蔽于情爱,则执迷不悔;蔽于成见,则坐井观天。犹如以管窥豹,只见一斑,便谓豹之全体皆斑纹耳。此境之人,最是可叹,亦最是可怜。然可怜者必有可恨处,可恨者必有可悲源——你若用慈悲眼看,天下尽是可怜人;你若用因果眼看,天下无一可怜人。
二、触机而悟:云破月来花弄影
昔白乐天谪居浔阳,秋夜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乐天感怀良久,触景生情,乃作六百一十二言以赠之,末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此所谓“遇事而悟”也。非凭空得来,非师授而致,乃是生活磨砺、世事浇漓之后,偶然遇一机缘,如电光石火,豁然贯通。譬如久病之人,遍尝百草无效,一日于山间偶得一方,服之霍然而愈。其愈也非偶然,乃前此种种求索之必然。
柳宗元贬永州,居潇湘之畔,日与山水为伍,乃作《永州八记》。其文愈简,其境愈深,其心愈冷,其情愈真。观其《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此十余字,非写鱼,乃自写也。贬谪之苦,郁郁不得志之痛,尽在此“空游无所依”五字中。然宗元以此悟得“无所依”方是真依,不假外求,反得自在。
遇事而悟者,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其势虽猛,其根基已蓄之久矣。此等人最堪造就,因其痛过、苦过、迷过、失过,故所得最真,所悟最切。世人谓之大器晚成,其实非晚成,乃待其时耳。
三、本来如是:一花一世界
昔王摩诘中年好道,晚岁隐居辋川,与裴迪游,泛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其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此何等境界?不假思索,不待安排,随缘任运,自在逍遥。非悟而得,乃本自具足;非修而至,乃当下即是。其诗又云:“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花自开落,不因人赏;月自圆缺,不因客悲。此天生会悟之人,不待师教,不待事磨,如六祖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即大悟,盖宿慧使之然也。
陶渊明《饮酒》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忘言者,非不能言,乃不必言也。其中滋味,饮者自知,说与旁人,终是隔靴搔痒。
此等人看似平常,吃饭穿衣,与世无争,然其心中自有天地。庄子所谓“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非神话也,实有此境。譬如清潭映月,月本无心,潭亦无意,而清辉满池,妙不可言。
结语:
人生三万日,悟与不悟,皆在呼吸之间。
不悟者,如行暗夜,虽咫尺不能自见,可悯可叹,然悯之无益,叹之无功,须待其自生灯火。遇事而悟者,如暗室得灯,渐见光明,然灯须自照,路须自行,旁人替不得分毫。天生悟者,如身在光明之中,本无暗室,何须点灯?然此等人千百中难遇一二,吾辈不必羡,亦不必求。
以慈悲眼看天下,天下尽是可怜人——此菩萨心肠也,然慈悲过度,反成缠缚。以因果眼看天下,天下无一可怜人——此金刚手段也,然因果太明,易失温度。二者之间,自有中道。不介入他人因果,是尊重;点到为止,是慈悲。能悟者,一言便足;不悟者,千言亦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