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自照,何忧外言》
乐者如风过竹梢,无心自响又寥寥。
达者似月临清潭,不照他人只照己。
足者若山藏玉石,不求人识自嶙峋。
君看浮云来又去,何曾为雨改逍遥?
世有真乐者,行于市井如行山林;有达观者,处乎纷扰犹处太初;有内足者,居于贫贱若居王庭。余尝观古之贤士,或箪食瓢饮而歌不辍,或三黜不去而笑自若,或布衣终身而气如虹。其故何哉?盖心有所主,则外物不能夺也。今试为诸君述其微义,以破尘迷,以醒俗耳。
(正文)
一、乐者忘谤,如鹤唳云
昔者子舆氏有言:“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夫真乐之人,非无毁也,非无誉也,然其心如砥柱,毁誉若洪涛。洪涛万顷,砥柱不摇。何以故?彼知所乐者在己,而不在人也。
尝见童子执风筝于野,或笑其线短,或讥其形陋。童子不顾,仰面逐风,笑响如铃。问之,则曰:“吾乐在风筝之舞,岂在他人之目?”嗟乎!童子犹能如此,而况大人乎?然世之汲汲者,每闻人言,辄如惊弓之鸟,其心未定故也。昔阮籍遇醉尉,白眼相加,籍但长啸而去;李白遭谗言,力士脱靴,白自放舟江湖。彼其胸中,自有丘壑,他人指摘,不过蚊虻过耳耳。
故曰:乐者之乐,如渴饮泉,冷暖自知。他人之谤,如风之过树,风止树静,何损于翠?
二、达者忘争,如舟离岸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者,谓之大明。世有以是非为剑戟者,终日与人斗,其神愈疲,其心愈狭。而达观之士,视人间对错,如观棋局——棋子黑白分明,而已身则局外之人。
昔庄周与惠子游于濠梁,论鱼之乐。惠子穷诘之,庄子不愠,但以“请循其本”四字解之。非不能辩也,不屑以辩损其乐也。又闻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之?”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此非懦弱,乃大勇也。操心他人对错者,譬如代庖人治膳,虽善不赏;又如越俎代夭,虽勤无功。
陶渊明见督邮,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遂解绶去。人或问其故,但云:“归去来兮,田园将芜。”彼岂不知俗议纷纷?然心在南山,目在东篱,何暇计他人之是非?通者之通,譬如舟行水上——不责水之曲直,但借其力以远航。
三、足者忘惧,如海纳川
富足非金玉满堂之谓,乃精神充裕之状。昔箪食瓢饮之回,不改其乐;衣敝缊袍之端,不耻在贫。彼非不知贫贱之可忧,然内有所守,故外无所惧。凡人惧人之否定者,其心必有所缺——譬如釜中无水,见火则恐;譬如室无灯烛,遇暗则惊。真富足者,如夜行持炬,自照亦照人,何惧暗处鬼影?
王徽之居山阴,雪夜访戴,至门不入。人问其故,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此等气度,岂在乎他人称许?苏东坡贬黄州,与田父野老相饮于东坡,醉则倒卧路上,夜归见守城士卒嘲骂,反大笑作诗:“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其胸中浩然之气,足以化诽谤为谐谑,转否定为诗篇。
故内足之人,其心若仓廪实而知礼节——不因人之誉而增,不因人之毁而减。譬如深山老松,风雪不能摧其节;譬如古井澄波,瓦砾不能浊其清。
结语:
嗟夫!观世之人,多以外物为悲喜——闻誉则矜,闻毁则沮,见人是非则攘臂而争,恐人否定则曲意承迎。此皆心无定主,如无根之萍,随风东西。而真乐、真达、真足者,不过反身而诚而已矣。
今者三问,愿诸君自省:
开心之人忙于开心,何暇顾人指摘?
通透之人忙于观己,何心论人长短?
富足之人忙于自享,何惧人言轻否?
昔白居易问鸟窠禅师:“如何是佛法大意?”答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曰:“三岁孩儿也解恁么道。”师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今之三问,亦非高深玄理,人人可解,然几人能行之?愿君自此,但做乐者、达者、足者,一切毁誉是非否定,皆如浮云过太虚——来时不必拒,去时不必留。如此,则胸次悠然,直与天地同流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