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态说》

百人面目各妍媸，莫向东风怨别枝。
潮有浮沉舟自渡，月逢圆缺桂难移。
孤芳岂逐蝶蜂舞，劲竹何愁燕雀嗤。
且看千山暮雪处，海棠依旧立寒时。

（开篇）

客问于余曰：“世之悠悠，人言汹汹，或誉或毁，或讥或讽。吾心惴惴，若悬旌而无所止，何以处之？”

余笑而答曰：“子不见夫江海乎？百川归之，清浊并容，然其自东流也；子不见夫山林乎？万籁鸣之，雅郑杂陈，然其自苍翠也。人之生也，亦犹是耳。百人百相，各具面目，彼之唇舌，岂足为子之轻重哉？”

客默然，若有所思。余乃抚几而述其要。

一曰：莫较毁誉于众口

昔人有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然金之真伪，岂因销铄而改？玉之温润，岂因磨砻而损？世之好评议者，多如夏蚊，其声嘒嘒，然不能改天地之四时。君子处世，譬若持镜自照——镜中所见，乃己之真容，非观者之倒影也。

或问：“人有毁我者，奈何？”曰：“其言若中，当改则改；其言不中，当忘则忘。如风过疏竹，竹不留声；如雁度寒潭，潭不留影。彼自嚣嚣，我独闲闲，如是而已。”

二曰：可亲可疏皆由己

人情物理，本自参差。菊不与桃争春，鹤不与鸡竞食，各安其性而已。于世交游，喜则相就，如蝶恋芳丛；厌则相违，如云散远岫。不必强颜以附众，亦不必矫情以孤高。

昔嵇康作《绝交书》而山涛不怨，李白吟“我醉欲眠卿且去”而陶潜会心。真率二字，足以行天下。至于冬烘先生动辄以“合群”相责，此犹强鱼学鸟，不亦惑乎？

三曰：善当有节，刚柔相济

童子怀仁，见蛇而救之，反遭其噬；愚夫好施，尽散家财，终饿于道。余所谓善者，非乡愿之苟合，非墨守之迂阔。当如春雨，润物而不过；当如秋霜，肃杀而不虐。

世有以“道德”枷锁逼人者，尤可鄙也。譬如借慈悲之名强索捐，挟孝道之词苛求全。吾非孔方兄，安能人人餍足？吾非圣贤身，讵敢任谤任尤？愿诸君记取：教养予人，非予其得寸进尺之柄；底气在己，乃在己不可侵凌之界。

四曰：花开迟早各有期

园丁植卉，梅开腊月，荷绽暑天，各顺其候。若强梅于夏，强荷于冬，不惟无花，且伤其本。人之成材，亦如是耳。

甘罗十二拜相，太公八十遇文王。卫青牧豕，终为大将军；买臣负薪，晚作会稽守。时之未至，蛰伏如蛇；时之既至，腾跃如龙。彼二十而面面俱到者，非必永逸；此三十而懵懵懂懂者，未必终穷。低谷非绝境，乃天地留君以修甲砺刃之时也。莫道“恢复出厂”，当知“系统升级”。

五曰：渡山渡海难渡心

尝览古卷，见“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之句，为之怃然。及长，历江湖，涉风波，乃知海有舟，山有径，唯人心一处，咫尺间竟作千山万水。

屈子行吟泽畔，非不知有舟可渡，乃无同心之人共济耳；苏轼谪居黄州，非不知有路可走，乃无会心之友同游耳。盛世长安，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亦有“天子呼来不上船”之孤傲；三万里繁华，杜甫“朱门酒肉臭”，终不免“路有冻死骨”之慨叹。然则遗憾者，天地间第一平常事也。不喊疼之人，非无痛也，乃知喊亦无益，不如负痛而行。

六曰：悲欢从来隔层纸

《庄子》有云：“鱼乐乎？人乐乎？”濠梁之辩，千古未决。人之悲欢，本不相通，此天地自然之理。非他人薄情，实因各人身在局中，目迷一叶。

故不被解，乃常态；被解得解，乃天幸。莫向未至者诉严寒，莫对饱食者言饥馑。且将心事付瑶琴，有知音则幸，无知音则自听。千山暮雪时节，海棠是否依旧？——答曰：花开花谢两由之，只要心头那株海棠不曾被风雪折尽，便好。

结语：

人生非轨道，乃旷野。零零落落是常，满满当当亦是常。所谓英雄，不过看清这残荷败柳的真相后，仍有心去画那一池碧叶红花。余将自救千千万万次，直到东风再起，直到寒冰自破，直到——不必再救。

慎尔言，和尔色，但行己路，莫问前程。无他，各有各的舟，各有各的岸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