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

浮生如问卦，各向影中求。
贫富皆尘念，灾祥亦妄愁。
镜台无本物，江月自空流。
但得心光彻，何须卜命筹？

（开篇）

市井之中，有老瞽者设摊于槐下。铜钱三枚，竹签百支，朝暮之间，人来人往，所求者无非——“官问刑，富问灾，平头百姓问发财。穷问富，富问路，有福有路问劫数。”

短短二十六字，道尽人间百态。

或曰此乃卜者切口，吾观之，实为一面照妖之镜。镜中所映，非狐非魅，乃人人胸中那团不敢直视的火——恐惧与渴望，纠缠成世人仓皇奔走的身影。

一、求者如蚁，各有所执

朝露未晞，第一个踏至者必是蓝衫小吏。彼拱手低眉，问曰：“今岁秋决，某当监斩，其中可有冤抑？”此所谓“官问刑”。位愈高，心愈悬，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及午，绸缎商贾驱马而来，汗巾拭额，问：“库中失火，虽未殃及，然夜不能寐，可是灾兆？”此“富问灾”也。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二字，原是惊弓之鸟。

至若黄昏时分，担柴卖浆者流，解囊掷出几文铜钱，所求不过“发财”二字。更有褴褛乞丐，蹲于摊侧，听旁人问及前程，忽而咧嘴一笑：“俺只想晓得，明儿何处剩饭多些。”众皆默然。

人人皆以为自己在问命运，殊不知命运早藏在所问之中。

二、问而不答，答在问中

老瞽者不言，但以指叩案。有少年按捺不住，高声曰：“先生何不语？”良久，瞽者徐曰：“诸位所问，老朽一盲人，岂能作答？诸君目明，何不问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吾观世人求卜问卦，表面惶惶，实则心中早有答案。所求者，非天机也，乃一句顺耳之言，以壮其胆，以安其心。官已知刑不可轻，唯恐良心不安；富已知灾不可测，唯恐一夜成空；贫者已知力薄，唯愿天降侥幸。如是种种，问的哪里是前程？问的不过是——我该信自己么？

三、照妖镜前，谁见真容

那面镜子悬于老槐之上，风雨剥蚀，锈迹斑斑。然每逢有人问卦，镜面便清亮如洗。

官照见镜中自己蟒袍玉带，却见袍下鲜血淋漓；富照见库银堆积如山，却见银山缓缓崩塌；农夫照见五谷丰登，却见稻穗皆化飞蝗；乞儿照见残羹满钵，却见钵中空无一物。各人惊叫后退，镜中复归锈蚀。

原来所谓照妖，照的是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恐惧。而那恐惧的源头，竟是同一个——贪。

贪生则畏死，贪禄则畏黜，贪财则畏贫，贪安则畏危。种种求问，不过是贪念的变装。

四、破执之问，唯有一字

有童子旁听半日，忽问瞽者：“老伯伯，他们都问完了，您怎么不问？”

老瞽呵呵而笑，以杖击地三下，曰：“老朽盲于目，不盲于心。吾每日自问一字——‘足’矣。足则不为官位所累，不为钱财所困，不为祸福所惊。君不见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何曾问过什么吉凶？”

童子再欲问时，老瞽已收摊而起，杖点青石板，笃笃远去。众人面面相觑，忽而哄然散去。

结语：

呜呼！人之一生，求索不休。官刑、富灾、贫财、困路……看似各有所求，实则同出一源——那便是对“不确定”的恐惧。

然而命运何曾许诺过答案？山川不语，星斗自转。真正捆住人的，从来不是天机难测，而是心中那个“不足”的洞。填之以金帛，则生灾惧；饰之以冠冕，则罹刑忧；济之以侥幸，则百劫丛生。

倘若有人问开悟者当如何，答曰：将那些问向外界的，收回来问向自己。当你不问鬼神、不问命运、不问他人，只问一句“我心足否”时，照妖镜中便再无恐惧——因为那里头，终于只剩下一个人清清朗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