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原是向前方——道家说“以退为进”》

世人争捷径，我独守退方。
尺蠖屈求伸，龙蛇蛰乃彰。
拔河移寸步，蓄力胜强梁。
君看江河水，委曲赴汪洋。

开篇：

昔者庖丁解牛，刃游于骨隙之间，十九年若新发于硎。其技何以至此？曰：避其肯綮，伺其虚空。此非退让也，乃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夫世之所谓进者，攘臂而争先，奋足而疾趋，若渴骥奔泉，惟恐后时。然观大江之浩荡，不遇群山之阻，岂能成其澎湃？巨龙之腾骧，不潜九渊之底，何以蓄其冲天？故知进与退，犹阴阳之环抱，寒暑之迭更，非截然两途也。

一、曲全枉直——老氏之微言

老子有云：“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此十六字，道尽退步之玄机。

尝闻楚地有少年，负长剑游于吴越。遇高人曰：“汝剑虽利，然锋芒太露，未可与人争锋。”少年怒，拔剑相向。高人以竹杖轻点其腕，剑应声坠地。复笑曰：“十日后，若肯屈膝为徒，当授若以御剑之术。”少年耻之，归而思：使其徒然折腰，岂非大辱？然辗转反侧，复念高人之技实出尘表。竟如期往，执弟子礼。三年后，少年剑成，辞师下山。师曰：“汝今知退一步之法矣。江湖险恶，非争强好胜之地，实蓄势待发之场。”少年自是纵横天下，未尝一败。人问其故，曰：“吾师尝教吾以退为进。譬如弓满则发，必先引而后射；剑欲刺人，必先缩而后伸。此天地自然之理也。”

观此可知，屈身非自贬，乃求大伸；受枉非示弱，乃图大直。世人昧于此道，往往以竞逐为能事，以退避为怯懦。岂不知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

二、厚积薄发——荀卿之精义

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此积累之功，正为退守之实。

齐有陶朱公者，初为政，三聚三散，富可敌国。人问其术，曰：“吾观天之道，犹张弓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故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吾非能致富，但顺势而为耳。”当天下货殖皆求速成之时，陶朱独守其缓。蓄良种以待春，积美器以待时，藏布帛以待贵。人或笑其迟钝，公不以为意。未几，岁大旱，斗米千钱。昔之囤粟待价者，尽为饥民所掠。而公所藏皆非必需之物，安然无恙。待丰年再至，公以数倍之利售其货，遂成巨富。

此所谓厚积而薄发也。譬如春蚕作茧，若不耐其缚，岂有破茧化蝶之日？竹笋在地，若不历三冬，安得凌云拂霄之姿？今人动辄求速效，慕虚名，犹如未筑基而欲起高楼，其不倾覆者几希！

三、不争之争——庄周之玄旨

庄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此语最易为人误解，以为消极避世。实则不争者，非不能争也，不屑争于琐屑，而争于大道也。

试观越王勾践之事。夫差败之会稽，勾践身请为臣，妻请为妾。人皆以为勾践怯矣，弱矣，不知此正其卧薪尝胆、蓄势待发之时。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成三千越甲可吞吴之伟业。向使勾践不忍一时之辱，与夫差决一死战，则越国早灭，何来复国之望？

又如韩信受胯下之辱，市井小儿皆可欺之。及后登坛拜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北举燕赵，东击齐楚，战无不胜。彼岂真懦耶？其志不在匹夫之勇，而在天下之略也。故忍一时之诟，非不能报也，报非其时也。

四、拔河喻道——众艺之通理

今世有拔河之戏，两队相角，其胜者必是后退之人。此象最可玩味。当胜负未分之际，唯步步后退者，方能借地之力，集众之心，缓而后进，徐而后强。若急于进取，反而为人所乘。

昔有羿氏教射于楚王庭，王问：“寡人欲百步穿杨，何法最要？”羿氏对曰：“屏息敛气，退而观之。先退十步，则目标虽小，视之反大。然后徐进，心愈定而手愈稳。”王试之，果如其言。故知退者，非止拔河射箭之术，实天地万物之理。

寒暑不迭，岁功不成；张弛不济，弦矢不疾。治国者亦知以退为进之道。汉初行黄老之术，与民休息，看似无为退守，然文景之治，仓廪充实，至武帝时乃能北逐匈奴，南抚百越。向使高祖之时即欲穷兵黩武，何来四百年之汉祚？

结语：

或问：以退为进，其要有几？曰：约之有三。一曰察势，知何时当进，何时当退；二曰蓄力，退非空退，退必有备；三曰持志，虽退不馁，终期于进。

譬如江河，遇山则绕，遇石则分，然终归大海。水岂不知直下为快？诚以绕行分道，乃能避实击虚，积涓滴为洪流。故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退步者，非怯也，智也；非弱也，强也；非终也，始也。

今之人每惑于一时之进退，是犹观棋者只见一着，不见全局。若能悟得此理，则知退步原是向前方。如拔河之绳，移一寸退让，得百尺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