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欲深者天机浅》
欲海千重浪,心舟一叶轻。
金玉迷双目,荣枯乱七情。
舍却牵缠物,方明天地清。
华枝春满处,月照大江平。
(开篇)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此一问,非徒论物化之妙,实言人心之迷悟耳。
世人营营,逐利追名,如蛾赴火,自以为得光,不知焚身之祸近在咫尺。
老子尝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声色之溺,非声色自能溺人,人自溺耳;财权之乱,非财权本恶,心贪则乱生矣。
一、一念沉沦,万般皆缚
尝观今之人,朝逐市井之利,暮营权位之争。得之若惊,失之若惊,终日惶惶,如负千斤之石而行独木之桥。
有客问于庄子曰:“人处世间,何以解忧?”庄子笑而对曰:“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之所以困顿不堪者,非外物不足,乃所求者过也。
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遂逃隐于箕山之下。许由之智,非不知天下之为贵,乃知“名实之宾主”也。
今人逐名逐利,反客为主,以至本心失守,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可不惧哉?
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然犹有所待者也。待风而后行,岂若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乎?
人之所以不自由,非天地囚之,乃嗜欲自囚也。一念贪求,心即堕入荆棘之丛;万般牵挂,神便困于牢笼之内。
二、欲炽灵昏,贪痴智昧
管仲有言:“下令如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然民之欲,如水之就下,不导则泛滥。嗜欲深者,其智识如烛火遇狂风,愈吹愈暗;其灵明似明镜蒙尘,久拭犹昏。
昔有齐人,朝市求金,不见有人,惟见金而取之。吏执而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此非目之不见,乃心为金所蔽也。嗜欲一炽,则目眩于五色,耳惑于五音,口爽于五味,心狂于驰猎。
孟子谓“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正此谓也。
更有甚者,贪权恋位,如蚁附膻。赵襄子求所谓“全人”者而不得,问于孔子门人。对曰:“臣闻全人者,心不役于物,智不困于欲。”视朝堂之上,冠冕堂皇者,几人能免于役物之累?
商贾之间,金玉满堂者,孰人可逃于困欲之虞?杨朱见歧路而泣,为其可以南可以北也。人之处世,每遇欲利之歧,一念之差,则南辕北辙,去道愈远。
荀子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夫嗜欲深者,名为物之主,实为物之奴。求金者终为金所役,逐权者终为权所困,此所谓“智识自昏”也。慧光日昏,则天机之浅也必矣。
三、淡泊明志,天地自宽
然则何以解之?老子曰:“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非绝欲也,寡之而已;非去物也,不役而已。
昔有庖丁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文惠君问曰:“技盍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庖丁之妙,不在刀快,而在心静;不在技高,而在欲寡。不贪速成之功,不慕炫目之巧,顺其天理,依乎自然,是以游刃必有余地。
范蠡佐越破吴,功成而不居,乘舟泛海,变名易姓,止于陶。父子耕畜,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人问其故,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范蠡之智,知满则溢之理,明奢则昏之机,故能敛私念而守本分,淡浮名而安其位。其所成就,岂肤浅之徒所能窥测?
《中庸》有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和者何?不过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人能守其中,节其和,则嗜欲不侵,灵明自现。此儒家之旨,与道家“少私寡欲”实殊途同归。
结语:
故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范仲淹此言,得之矣。夫天机之浅深,不在聪明才智之多少,而在嗜欲轻重之有别。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此何等自在境界?胸次无尘,天地自宽,此何等开阔心怀?
敛私念者,非绝念也,敛其妄耳;守本心者,非固守也,守其真耳。淡浮名者,非逃名也,不累于名耳;安本分者,非退缩也,不越其分耳。如此则纵处红尘扰攘之中,亦能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似明月照浊水而常明。
昔人云:“嗜欲深者天机浅。”反之,嗜欲浅则天机深矣。天机深者,一言一行无非妙理,一饮一啄皆是天机。此庄子所谓“无待”之逍遥,亦人人本具之清明。愿诸君读此,能暂舍手机之荧屏,稍息应酬之身心,静观己念,细审所求,则胸中自有春意,眼前便是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