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器,大道容众——从楚王失弓说开去》
楚弓楚得何须嗔,大道原来无别人。
责己若同秋月满,待民当似春风温。
休将一尺量天下,且把千江纳酒樽。
但得胸中天地阔,何妨万物自纷纷。
开篇:一桩失弓公案
昔者楚王出游,失其宝弓。左右急欲索之,王笑而止曰:“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孔子闻之,曰:“去其‘楚’而可矣。”老子闻之,更叹曰:“去其‘人’而可矣。”
此公案流传千年,三圣境界层层递进——楚王拘于楚地,孔子囿于人伦,唯老子直指本源:弓失于天地,得于天地,何分你我?
今世之人,终日争是非、辩对错、较长短。自家胸中尚不明,便要衡量天下人。自家手上尚有垢,却笑他人衣上尘。岂不谬哉?
一、执一理而苛责,是谓“心镜有尘”
庄子有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世间并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单一标尺。可世人偏偏喜欢执着一理,以此苛责他人。
墨家尚贤,便以为天下人都当苦行;杨朱为我,便嘲笑他人不懂自爱;儒家讲礼,便指责道家过于散漫;法家重法,便讥讽儒家空谈仁义。殊不知,诸子百家各明一理,正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而失全体。
孟子云:“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今人岂止好为人师,更以己之能笑人之短、以己之强鄙人之弱。见人迟缓,便斥其懒惰;见人守拙,便笑其迂腐;见人不争,便鄙其怯懦。
殊不知,彼之迟缓或许正是深思熟虑,彼之守拙或许正是大智若愚,彼之不争或许正是与世无争。
二、己所不能而强人,是谓“以火救火”
列子御风而行,旬有五日而后反。世人皆慕其轻灵,然有几人生而能御风?黄石公授书张良,三试而后传,非不教也,不能强教也。
《礼记》有云:“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君子教导他人用言语,但不强迫他人按自己的方式行动。
孔子教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推而广之:己所不能,勿强于人;己所难行,勿苛于人。此乃恕道真义。
今人动辄要求他人如自己般能干、如自己般强大、如自己般明白。自家能日行百里,便以为天下人都当矫健;自家能一目十行,便怪他人读书太慢;自家能八面玲珑,便笑他人不善交际。
岂不知管仲射钩,鲍叔不责其不能为主死节,而深知其有老母在堂?岂不知韩信胯下受辱,漂母不鄙其不能拔剑而起,而悯其志在千里?
天下人各有其能、各有其志、各有其时、各有其命。强求一致,犹如刻舟求剑,岂不愚哉?
三、知不足而后恕,是谓“反者道之动”
老子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心虚方能容物,腹实方能不争。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然庄子不过一笑。非笑其多学,笑其不能反观。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以己之长较人之短,胜亦不武;以己之明责人之暗,明亦有限。
《尚书》有云:“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对他人不求全责备,检点自己唯恐不及。此乃古圣相传之心法。
管仲治齐,以“礼义廉耻”为国四维,然其待人也宽,用人也信。宁戚欲仕齐,扣牛角而歌,管仲知其大才而不责其粗鄙。鲍叔牙荐管仲,桓公不疑;管仲荐隰朋,鲍叔不妒。此皆不以一眚掩大德、不以小节废大才之典范。
结语:
夫大道如水,方圆随器;至德如谷,高下皆容。楚王失弓而能“楚人得之”,孔子更进而“人得之”,老子直透本源“得之而已”——此三者,非境界之高下,乃心量之大小,智慧之深浅也。
君子之于人也,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当如明镜止水,照形而不留影;当如大地承天,厚德载物而不辞。
责己重以周,则己日进于高明;责人轻以约,则人自归于宽厚。
愿天下人共鉴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