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静知常,逍遥长生》
(开篇)
昔者,齐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问曰:“君之所读,圣人之言乎?然圣人已朽,糟粕犹存。”公怒,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
此何谓也?道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今之人求养生者,或慕彭祖之术,或羡老氏之玄,终日营营于吐纳导引,汲汲于金石草木,殊不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复者,归根也;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吾尝行于山林之间,见老松立千仞之壁,根穿岩石而愈固;闻溪流穿幽谷之壑,因势曲直而常盈。乃悟所谓养生者,不在强为,而在顺适;不贵奇异,而贵平常。百姓日用而不知,君子之道鲜矣。
一、观复知和:身心一如之理
管子有言:“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精者,气之秀也;形者,质之凝也。二者一离,则生息绝焉。然世人往往外求荣华以养形,内逐嗜欲以耗精,譬如抱薪救火,扬汤止沸,不亦惑乎?
《黄帝内经》曰:“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非情志之自伤也,乃气机之逆乱也。风若和顺,则草木虽柔而干愈壮;气若顺流,则脾土虽卑而运化自盈。心若宁静,则肺金不忧而肃降有常;肾水充足,则精藏于下而神光自现。此所谓五行相生,一气流转。肝木之条达,犹春之发陈;心火之光明,犹夏之蕃秀;脾土之敦厚,犹长夏之化成;肺金之清肃,犹秋之容平;肾水之闭藏,犹冬之存养。四时迭运,五行周章,而人处其中,不过一顺字而已。
故善养生者,不逐于外而守其内,不役于物而安其常。心为一身之主,念为百脉之枢。一念清明,则气血和畅;一念躁动,则百骸不安。
二、制柔守弱:不用之力大用
尝读《庄子·养生主》篇,庖丁解牛而刀刃若新。其言曰:“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此非徒解牛之术也,养生之要也。世人之病,多病其刚,而不知柔之为用;多病其不足,而不知有余之害。
饮食有节,不饥不饱,犹四时之有序;作息有常,不寝不旦,犹日月之有度;运动适度,不劳不逸,犹风雨之有时。以此养生,则何病之有?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此儒家之言,而与道家之旨暗合。盖寡欲则气清,气清则神安,神安则形固,形固则寿永。
三、和光同尘:笑对人间烟火
或问曰:“子言养生顺其自然,然今之人身处尘网之中,上有高堂,下有妻孥,外有事务,内有营求,欲顺其自然,其可得乎?”
曰:子不见夫陶朱公乎?三致千金,三散其财。身退则泛舟五湖,用世则富甲天下。出不为喜,处不为忧。所谓自然者,非避世深山、绝粒不食之谓也,亦非放浪形骸、恣情纵欲之谓也。自然者,心不为物役,形不为事牵。身在市朝,心在丘壑;应物而不累于物,接事而不滞于事。譬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此真自然者也。
昔者庄子妻死,惠子吊之,见其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此种胸襟,非无情也,乃知情之不可执也。笑看人生者,非强颜欢笑也,乃见道之明也。知天地之不能盈,知万物之不能常,知生死之如昼夜,知荣辱之如浮云,则何忧何惧?心宽则体自健,此非虚语也。《内经》所谓“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正此意也。
结语:
观今之世,养生之说盈街塞途,或曰补,或曰排,或曰热,或曰寒,使人目眩神摇,无所适从。殊不知大道至简,大巧若拙。风来则木应,气至则体调,此天地之常理也。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昔者扁鹊见蔡桓公,望其色而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公曰:“寡人无疾。”后疾入血脉、肠胃、骨髓,扁鹊望而还走。桓公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之人不知慎微防萌,待病已成而求药,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故善养生者,养之于未病之先;善调心者,调之于未乱之际。饮食有节,作息有常,运动有度,情志有和。不贪五味之厚,不求一时之快。心宽则天地皆宽,体健则日月常明。如此则五运之气调于内,六淫之邪不能干;七情之波平于心,百病之生何由起?顺天之时,因地之利,和人之和,三者备矣,然后可以言养生。
轮扁之言终矣:“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养生之道,岂有他哉?在乎一心而已。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此道也,不可传于父子,岂可以语言文字尽哉?勉之哉,勉之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