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头,道心自渡》
(开篇)
昔有行脚老翁,鬓发如霜,肩担竹笥,行至一古桥前。桥下流水湍急,桥上风烟弥漫。老翁驻足良久,忽闻桥头石墩后有人叹息。视之,乃一青年,形容憔悴,抱膝而坐。
老翁问:“后生何故悲叹?”
青年仰面叹曰:“老丈不知,小子行路半生,桥也走过,路也行过——风雨来时,无伞可遮;岁月流去,一事无成。爱过几人,皆成过客;愁过百转,终是一人。名利如云烟,抓不住;荣辱如浪头,躲不过。世事翻覆,我心已疲;梦中尚有雄心,醒来不过凡躯。老丈,你说这浮生,可还有滋味?”
老翁听完,微微一笑,卸下竹笥,坐于青年身侧缓缓道:“后生,你可知这桥与路,本是一物?”
青年愕然。
老翁指着桥下流水:“老子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你看这水,流经桥下,不知桥是路,路是桥。桥者,路之渡也;路者,桥之续也。风雨一生,你以为是两件事,其实不过是‘行’之一字。”
正文
——桥路之辩:未济即是行
《周易》六十四卦,终以“未济”收篇。何谓未济?事未成也。事未成,便是仍在路上,仍在桥头。墨子悲丝染,叹人生命途易染于外物;庄子梦蝴蝶,悟物我两忘乃为至乐。诸子百家,归趣不同,然皆指一理:人生在世,无非行路。成败荣辱,如桥下流水,桥不曾移,路不曾改,移者改者,心之动摇也。
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辍,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何为固穷?不以路之险易易其志,不以桥之安危变其心。孟子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亦是桥上桥下之别,而非道之根本。
——名实之缚:荣辱皆浮云
青年又叹:“老丈,我半生逐名利,得了也空,失了也痛。荣辱之间,人如秋千,晃荡不休。究竟何以为凭?”
老翁指桥头一株老松:“你看此松,不因有人赞其挺拔而增高一寸,不因有人嫌其孤峭而减翠一分。韩非子言‘名实相副’,然世人重名轻实,遂为名所缚。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往请,庄子持竿不顾,曰:‘吾宁曳尾于涂中。’非轻富贵,轻富贵之名所累也。”
名利如桥头风,吹来吹去,桥是桥,人是人。荣辱如水面影,照得真切,却捞不起分毫。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荣辱之来,非我所能控;荣辱之去,亦非我所能留。唯有知足者,辱不能加;唯有知止者,殆不能近。
——心志之守:沧桑不改性
青年问:“世事茫茫,人心易变。老丈何以守心?”
老翁从笥中取出一盏旧灯,灯已无油无焰,却擦得锃亮。他道:“此灯随我四十年,不复燃,然我日日拭之。墨子有言‘素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然丝于未染之前,自有其白。人心亦然,虽染于尘世,本性未灭。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恶,告子谓性无善恶——我道家意不在此争辩,而在‘复’字。老子曰:‘复归于婴儿。’非复其懵懂,复其未染之心也。”
世事沧桑,山川可移,人心岂可轻易改易?《中庸》曰“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人不必全知,不必全能,但知本心所在,志便难休。梦魂缥缈者,不过真性未曾泯灭耳。
——浮生之乐:诗酒酬天真
青年忽笑:“老丈,既如此说,人生岂非当行乐?”
老翁亦笑:“然也。然行乐非纵欲,非放浪。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圣人之乐,在道味深长,非在口腹。浮生若梦,此梦非虚妄,乃如蝶之于庄周,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既在梦中,何不把梦做得酣畅淋漓?”
诗者,心声也;酒者,天真也。以诗情酬酒,非避世,乃入世而超然。《诗经》云“且以喜乐,且以永日”,诗酒之趣,正在当下。笑看人间悲喜剧者,非冷眼旁观,乃身在戏中,心在戏外。
——尘世之破:名利本为囚
青年起身,向老翁深深一揖:“老丈,小子受教。然名利二字,毕竟人人趋之,小子如何处之?”
老翁指桥尽头一座残垣:“那曾是一间官仓,管仓者贪墨,终成阶下囚;护仓者廉正,亦劳碌一生,未得一日清闲。名利本非恶,恶在以为‘非此不可’。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追逐过度,便是自造牢笼。”
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然庄子犹谓其“有所待”。待风而后行,便是有所凭依。名利亦然,可以借力,不可为奴。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能破名利之囚者,方能得真自在。
结语:
老翁起身,担起竹笥,对青年道:“后生,桥你要过,路你要行。风雨免不了,岁月饶不过。但记住:桥不渡人,人自渡;路不困人,人自困。道犹在桥上桥下,路边路旁。你今日会得,便是会得;不会得,老朽亦帮不了你。”
说罢,老翁从容过桥,身影渐没于烟雨中。
青年立于桥头,良久,忽然展眉一笑。他面朝流水,长啸一声,啸声散入风雨,不见踪迹。
然后,他抬步上桥,再无回头。
风雨一生,不过是桥上一程;岁月几度,无非是路上几步。心若不改,容颜虽老,道心常青。梦魂缥缈,正因其无穷;志难休,故生生不息。浮生若梦,梦觉无妨——且将诗情,付与今宵酒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