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混沌开七窍,抱素朴见天真——名利之障与道德之光》
心驰名利网,行逐市朝尘。
凿窍浑沌死,抱朴天真存。
抱瓮灌园叟,弹冠结绶人。
孰能遗物累,振衣入玄门。
(开篇)
昔者,南海之帝与北海之帝,尝游于中央之帝浑沌所。浑沌待之甚善,二帝谋报其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遂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庄周闻而叹曰:“失其常然,虽善犹贼也。”
时有宋人,名曰章华,少习儒术,壮游列国。尝见楚王以千金求购千里马,悬旌于市,昼夜不息。章华自忖:“吾胸中韬略,岂逊于马骨?”遂效愚公之志,仿商鞅徙木,于邯郸城下立木三丈,榜曰:“能移此木于北门者,赐百金。”
三日无应。章华益其金至五百,终有一莽夫负木而行。章华践诺予金,一时名动赵都。平原君闻而辟之为客卿,赵王欲授以司徒。
当是时也,邯郸有隐者曰鹤鸣子,衣敝履穿,行歌于市,见章华冠冕堂皇,顾谓弟子曰:“子见华饰之木乎?其根已朽矣。彼以伪动天下,天下将皆以伪应之。昔者田子方见老马于道,曰:‘少尽其力而老弃其身,仁者不为也。’今章生使壮士移木而自移其心,心移则德丧,德丧虽有大名,犹冬之雷、夏之雪,妖也。”
未及三年,章华果以诈败露,身死名灭,为天下笑。
一、民心动于伪,德行溃于名
《礼记》云:“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然世之好名者,常以纤介之善掩滔天之恶。昔管仲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怯讥;百里奚乞食牛肆,秦穆不以贱弃。何也?因其真也。
今有人焉,焚香诵经若虔诚,而暗行不义如市贾;高谈仁义似仲尼,而心藏机巧胜公输。此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孔子诛少正卯,为其心逆而险、言伪而辩也。
老子有言:“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观今之世,饰智惊愚者众,抱朴守真者寡。彼沽名者,如春日之冰,日升则泮;如朝露之珠,风至则晞。惟真德者,若松柏之有心,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若砥柱之屹立,经狂澜而不移分寸。
二、利欲熏其心,仁义丧其本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此千古明训也。
然今有人焉,见利则趋如鹜,闻义则避若仇。商贾以假乱真,而自言诚信为本;仕宦以权谋私,而自诩天下为公。《尚书》戒之曰:“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彼玩利者,其丧也必倍。
昔公仪休相鲁,嗜鱼而终身不受鱼,曰:“受鱼而枉法,枉法则免相,免相则无人与鱼。”其虑远矣。今之人反是,受鱼而枉法,枉法而获罪,获罪则身陷囹圄,妻子啼饥,然后悔不当初。此庄子所谓“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者也,其所用者重,所要者轻。
三、淡泊明志远,宁静守真久
《文子》曰:“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此孔明所以羽扇纶巾、三分天下也。
昔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闻之,洗耳于颍水。其友巢父牵犊饮之,见而怒曰:“子若处高岸深谷,谁能见之?子故浮游以沽名,污吾犊口。”遂牵犊而去。许由不以为忤,终身无愠色。
此真淡泊者也。非不能取天下,非不愿取天下,以吾有重于天下者存焉耳。其重者何?道也。得道者,虽衣褐食粝,而精神四达并流;失道者,虽玉食锦衾,而魂魄旦暮不安。
鹤鸣子尝语弟子曰:“汝不见林中鹪鹩乎?巢不过一枝,饮不过满腹。然鹰隼虽大,不足以易其乐;凤凰虽贵,不足以夺其志。何也?知止也。”
四、修身以明天德,齐家以正人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序始于格物致知,终于平治天下。此儒门心法,然与道家若合符契。
老子曰:“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知内外一贯,小大同流。
昔者,虞舜耕于历山,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非有政令以驱之,非有赏罚以诱之,德行之感人如此。
今世有欲平天下者,不修其德于暗室,而求赫赫之功于广众;不正其心于独处,而求荡荡之名于朝堂。犹种稗草而望嘉禾,其可得乎?老子曰:“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能自胜者,然后可以胜天下。
结语:
浑沌之死,死于凿窍;章华之亡,亡于伪名。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故圣人行不言之教,处无为之事,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名利者,众人之所趋,然亦大盗之借也。三代而下,以名诱天下,以利动世人,而真德隐矣。惟能遗耳目之欲,退仁义之袭,反其真而抱素朴,然后可以全德,可以保身,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孟轲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善其身者,道之基也;济天下者,德之充也。德才兼备,然后为天下希。希者何?常道不可道,大名不可名。不可道者,直与天地同流;不可名者,但使草木有灵。
鹤鸣子歌曰:
“凿混沌兮窍不开,
抱明月兮归去来。
名利场中无净土,
不如且卧白云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