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3年的冬天,曾经九合诸侯、号令天下的霸主齐桓公,此刻躺在宫殿冰冷的床榻上,已经三天没喝到一口水了。
宫墙外,他宠信的三个臣子筑起高墙,派兵把守。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寒冬里,被活活饿死在自己的宫殿中。
而此刻宫墙之外,他的五个儿子正带着各自的兵马杀作一团。刀剑碰撞声、喊杀声隐约传进宫墙,可没有一个人想起,他们的父亲还在里面没饭吃。
时间倒回几年前。
管仲病榻前,齐桓公握着这位老臣的手问:“您之后,谁能接替您?”
管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您心里可有人选?”
齐桓公犹豫着说出三个名字:易牙、竖刁、开方。
“这三个人,一个都不能用。”管仲的声音很虚弱,但话说得斩钉截铁。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易牙能煮了自己的儿子给您吃,这样的人心里有亲情吗?竖刁能把自己阉了进宫伺候您,这样的人爱惜自己吗?开方是卫国公子,父亲死了都不回去奔丧,这样的人有孝心吗?”
齐桓公沉默了。
“连儿子、自己身体、亲生父亲都不在乎的人,能在乎您吗?”管仲盯着他的眼睛,“我死之后,您一定要把他们赶走。”
齐桓公真的听了。管仲去世后,他下诏将易牙三人逐出宫廷。
可清净日子只过了几个月,齐桓公就受不了了。饭桌上的菜肴不再可口——御厨的手艺,怎么也比不上易牙。起居变得不便——新来的宫人,总没有竖刁伺候得周到。说话变得无趣——身边的大臣,谁都不像开方那样懂他心思。
“管仲说得太严重了。”齐桓公对身边人说,“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要真想害我,早该动手了。”
易牙、竖刁、开方又被召了回来。这次回来,他们更加殷勤。易牙变着花样做菜,竖刁把齐桓公伺候得舒舒服服,开方专挑他爱听的说。七十多岁的齐桓公,越来越离不开这三个人。
《史记》里写得明白:“桓公老,听于三子。”老人贪图安逸,爱听好话,这是人之常情。可这寻常的人之常情,放在一国之君身上,就成了致命的弱点。
易牙他们开始一步步架空他。宫里的事归竖刁管,吃什么由易牙定,见谁不见谁听开方的。
大臣们想见齐桓公,得先过他们这一关。外面传来的消息,要先经他们筛选,才能到齐桓公耳朵里。
齐桓公有五个儿子,都是庶出。
按规矩该立长子,可齐桓公迟迟不立太子。易牙他们在五个公子之间来回传话,对这个说“君上最看重你”,对那个说“君上想立你为嗣”。五个儿子互相猜忌,都去讨好易牙他们,反而离父亲越来越远。
有老臣看不下去了,冒着风险劝谏:“这三个人不安好心,让五位公子争位,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齐桓公摆摆手:“儿子们争一争,不是什么大事。易牙他们对我忠心,我清楚。”
他真的清楚吗?
公元前643年冬,齐桓公染了风寒,一病不起,躺在榻上连起身都困难。易牙、竖刁、开方知道,他们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一道命令从宫中传出:“君上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高墙在一夜之间筑起,把齐桓公的宫殿围得严严实实。
忠于齐桓公的侍卫被换掉,换上了易牙他们的亲信。送饭的小门开了三天,然后也被封死。
齐桓公起初还不知情。他渴了,唤宫人倒水。没人应。他饿了,叫人传膳。还是没人应。
“竖刁!易牙!”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只有自己的回声。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囚禁了。
而此刻的临淄城,已经乱成一团。五位公子都知道父亲病重,可他们关心的不是父亲的生死,而是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易牙派人对每个公子都说同样的话:“君上要立您,但其他公子不服,您得早作准备。”
公子无诡调集了家兵,公子潘联络了外臣,公子商人收买了守将。混战从宫内打到宫外,又从宫外杀回宫内。
没有人想起,高墙之内,他们的父亲正奄奄一息。
有几位老臣想闯宫探视,被守兵横刀拦住。“君上有令,擅入者死!”
“我们是三朝老臣,有要事面君!”
刀架在了脖子上。老臣们望着紧闭的宫门,老泪纵横。他们知道,齐国要完了,他们的君主要完了。
宫殿里,齐桓公的呼吸越来越弱。他躺在榻上,眼睛望着雕花的殿顶。这一生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年轻时重用管仲,推行改革,齐国强盛起来。九次会盟诸侯,连周天子都要给他面子。那些年,他是天下公认的霸主,说一不二。
可如今呢?
“寡人……悔啊……”气若游丝的声音在空殿里飘散。
曾经号令天下的霸主,就这样在寒冬的宫殿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史记》用十个字记载了接下来的事:“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
六十七天后,公子无诡终于击败了其他兄弟,控制了临淄。他想起父亲,带人打开宫门。门开的那一刻,恶臭扑面而来:齐桓公的尸体早已腐烂不堪。
齐桓公的死,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公子无诡只当了三个月国君就被杀,接着其他兄弟轮番上位。
短短几十年,齐国换了六个国君,内乱不断。曾经五霸之国,一蹶不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