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者不入道，道者不住悔》

槐国蚁梦觉方空，镜里花容转眼穷。
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不老松。
放下吴钩拾竹杖，封存锦瑟听霜钟。
莫言往事难追悔，一念回光便不同。

开篇：说个小故事，道个大道理

昔者庄周梦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后百年，有槐安国者，世人皆笑其虚妄。然我谓君曰：有一书生，夜饮于市，醉卧槐下。梦入大邦，拜相封侯，妻以公主，富贵三十年。醒时斜阳满庭，蚁穴在侧，碗中酒尚温。书生抚掌大笑，遂弃功名，入山修道。

人问其故，答曰：“槐安一梦，尚知是幻；此身长寄天地间，岂非大梦乎？悔昨夜之贪杯，恨今朝之梦醒，又入一梦矣。”

庄子闻之，拊手而叹：“此子近道矣！知其梦者，已醒半也。”

（正文）

一、悔如锚链，滞舟不行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此言甚善，然世人多执其“非”字，以为昨日之错，永世难赎。

夫悔者，心如悬旌，摇曳不能自持；神如沸鼎，翻腾不得安宁。悔昨日之言，悔今日之行，悔明日之未至。不知悔根已深，则心田荒芜；悔雨不断，则灵苗不秀。

老子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悔者却反其道，日益其负担，日增其挂碍。譬如舟行水上，本欲乘风破浪，奈何锚链未收，徒见水纹圈圈，寸步难移。

要知道家真义：风来便受风，雨来便淋雨。昨日言错，今日改过便是；昨日行差，今日修正即是。何必立身槛外，徘徊不进？庄子曰：“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之谓也。

二、逝水不追，白云自来

太白诗云：“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黄河奔海，何尝回头？白发苍然，岂能返黑？

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纵有千万悔恨，如潮水涌来；便有百转愁肠，似乌云堆积。然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亦不为你之悔恨而稍停片刻。

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非无牵挂，只是知道：风来了便乘，风过了便住。你若问列子：“可悔昨日未御更长之风？”列子必笑而不答。

道之精微，在于“顺”之一字。顺其势，则水到渠成；逆其流，则寸步难行。悔便是逆流之舟，用力愈多，去岸愈远。反之，放下悔意，如放舟中流，不操橹，不张帆，任其自去，反而能到江海。

《文子》曰：“不责人之所不能，不强人之所不欲。”于己亦是如此。何必强求昨日之己，做出今日方知的聪明事？

三、晴日珍于雨后，通途现于九曲

哭过三更雨，方懂晴日之珍；走过九曲蹊，始信通途在望。此非阿Q之精神，实乃道之循环。

老子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苦尽甘来，否极泰来，非虚言也。若无三更之雨，怎知晴日之可贵？若无九曲之蹊，不历通途之畅快。

昔有塞翁失马，人皆吊之，翁曰：“此何遽不为福乎？”马归而带骏马，人皆贺之，翁曰：“此何遽不为祸乎？”子骑而折髀，人皆吊之，翁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后征兵，丁壮皆死，独其子以跛得全。

失马、得马、折髀、全命——祸福相倚，悔喜互生。你若在失马时懊悔不已，何来后来之从容？你若在折髀时痛不欲生，哪得保命之机缘？

故道家不言悔，而言“应”。应其变，顺其化。昨日之失，今日之师；今日之错，明日之鉴。不必悔，不必恨，但学水之就下，顺势而为。水流遇石，不曾悔此路不通，只轻轻绕行，继续东去。

四、一念回光，便不同

最妙者，是当下这一念。

多少人活在昨日之悔恨，多少人忧于明日之未至。唯独忘了，眼前这一瞬，才是真实。庄子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忽然而已，你还用来后悔？

吕洞宾有诗：“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此等逍遥，岂是悔天悔地之人所能体味？三醉而人不识，正是不挂于心。

要知悔念一生，便是枷锁。放下悔念，立地便是自在。不是“不再犯错”的自在，而是“错也不错”的自在。何为错？行于此道，前有坎，跌倒了，爬起来便罢。非要跪在坎前痛哭三日，说“我悔不该走此路”——可曾想过，不走此路，怎知前面有坎？不知有坎，怎知如何避坎？

《淮南子》云：“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这是智慧。见一叶落，而悔不该种此树，这是愚痴。

结语

黄河奔海终归海，白发成雪本是雪。

莫道往事难追悔，一念回光便不同。虽万千感慨如潮涌，纵百转悔恨似云屯，然天地运行不歇，四时更替有序。昨日之非，今朝之师；昨夜之雨，今日之露。

陶潜知来者可追，太白笑青丝暮雪。真道者，不悔过往，不惧将来，但借一瓢清水，洗尽满面尘埃；唯撷几片闲云，补缀残破芒鞋。

你若问我：“悔否？”

我答：“悔。然正因悔过，方知不悔之妙。”

你若再问：“如何能不悔？”

我答：“当下即是。你问时，已在悔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