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相生论》
坤舆载物不自语,天道周行岂言功
静水流深藏惊雷,孤峰峙立纳苍穹
月满雕弓终转缺,云腾致雨复归空
识得盈虚消长意,方知色相本来同
(开篇)
昔者屈子行吟泽畔,观天地四时更迭,叹曰:“日杳杳而西颓,路漫漫其修远。”夫宇宙之大,不过阴阳消息;人事之繁,无非动静相因。世人但知逐水而居者求其盈,慕云而翔者慕其盛,然不知江河所以长流,在其蜿蜒能屈;松柏所以久茂,在其俯仰应时。今试以数语为引,论天地盈虚之道,述人间祸福之机。
一、盛衰之辨:满堂金玉终成土
昔范蠡佐越吞吴,功成而扁舟五湖,尝谓大夫种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夫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种不悟,卒赐剑而死。当夫差黄池会盟之时,吴甲十万,虎视中原,孰料三年而姑苏台焚?勾践卧薪之际,栖于会稽,仰天而泣,谁料十载而沼吴宫?
《易》云:“亢龙有悔。”此非鬼神所主,实物理之必然。譬如酿酒,新醅虽烈,不及三年陈酿之醇;又如铸剑,百炼精钢,不可屈伸则必折。观长安朱雀大街,开元盛世胡商云集,霓裳羽衣动九重,至天宝末年,竟成野狐夜哭之地。杜工部诗曰:“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盛衰之际,岂不令人长太息?
二、智愚之间:大巧若拙是玄机
世有辩若悬河者,终朝喋喋,人皆谓之智;复有木讷寡言者,终日默默,人皆谓之愚。然观汉廷诸臣,杨雄草《玄》于寂寞,王莽颂功德于未央。迨及天下纷乱,莽四十万言《自本》尽付灰烬,而《太玄》流传两千年。
昔孔子观于周庙,见欹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喟然叹曰:“恶有满而不覆者哉!”故君子处世,宁处其缺,不敢求盈;宁守其拙,不敢炫智。苏东坡夜游赤壁,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声呜呜然,如怨如慕。东坡曰:“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悟得物我无尽之理,方知智巧之可鄙。
且观太公垂钓渭水,非为得鱼;严陵耕钓富春,岂慕轩冕?真智者若愚,真人者不露相。藕入污泥而洁白,兰生幽谷而芬芳,此之谓也。
三、得失之悟:云在青天水在瓶
塞翁失马,边人皆吊之,翁独曰:“此何遽不为福乎?”马归而得骏,其子堕马折髀,人皆吊之,翁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后胡人入塞,丁壮战死者十九,其子以跛独全。此所谓“得即是失之始,失暗含得之机”。
白乐天诗云:“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世人朝暮营营,如飞蛾扑焰,不知黄粱未熟,已过一生。昔张继落榜,夜泊枫桥,对愁而眠,感钟声之到客船;贾岛未第,僧敲月下,推敲之间,成千古佳句。失意之时,正得意之机;得意之处,常藏失意之根。
《庄子》有云:“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今夫逐利者焦首,求名者焚心,汲汲然如持漏瓮而汲江,虽竭尽气力,终不可满。何如陶元亮采菊东篱,悠然见山?悟得此理,方知万法皆空,唯眼前一花一叶,俱是真如。
结语
或问:既云“万法皆空”,何以又说“因果不空”?答曰:月映万川,川川皆月;春在千花,花花有春。空者,本体也;不空者,用也。故菩萨畏因,凡夫畏果;圣人治未病,愚人病方求医。
观古今人物,能知动静相生者,如范蠡泛舟而去,张良辟谷而隐,皆得全生;昧于此道者,如韩非说秦而死于秦,晁错削藩而诛于藩,俱遭刑戮。孔子云:“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今作此论,非劝世人消极避世,但言“时然后言,乐然后笑”而已。譬如春雨,及时则生禾苗,过度则坏田舍;又如雷霆,击恶木亦醒睡人。愿诸君读罢,对月而思:壶中茶尚温,檐角月方明,天地本自无言,何须更费辞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