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赋》
云山自起灭,溪月本无痕。
宠辱谁为主?去留天有门。
藏舟于深壑,夜半负之奔。
何如庭前立,花落静无言。
(开篇)
昔者老子出函谷,留五千言而隐;庄周梦蝴蝶,齐万物以游。
道之所存,不在玄坛高阁,而在日用行藏之间。
今观世之人,多以得为喜,以失为戚,以华为荣,以粝为耻。
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若能虚其心,静其神,观花落而知宠辱之妄,望云舒而悟去留之常,则粗粝可餐英,纷华难染素,此所谓道不远人,人自远之耳。
一、花落云舒:宠辱之境
庭前之花,朝开暮落,非有意于悦人;天际之云,卷舒无常,岂存心于留滞?
人之处世,宠来如春花之绚,辱至似秋叶之凋。然春花不因悦者而久驻,秋叶不因悲者而迟零。
老子曰“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正谓世人以宠为荣,已寓辱根;以辱为惧,反失我体。
昔范蠡佐越吞吴,功成而泛舟五湖,非无宠也,知其不可居;张良运筹帷幄,封侯而愿从赤松,非无荣也,明其不可恃。
是以真人处世,如镜映物——美者自美,镜不为其媚;丑者自丑,镜不为其厌。
去留无意,方见云天之阔;宠辱不惊,始得自在之心。
二、粗粝纷华:志节之辨
夫粗粝者,非必藜羹糗草,乃甘于淡泊之谓也;纷华者,非必珠帘绣幕,乃溺于物欲之谓也。
大禹治水,三过其门而不入,疏食陋室,然九州攸同,万世称圣;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何也?志有所在,则外物不能侵;神有所守,则浮华不能夺。
今人见粗粝而蹙眉,遇纷华而竞逐,譬犹以明珠弹雀,以随侯之珠投千仞之雀,所得甚微,所失甚钜。
庄子云“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知其分,守其极,则粗粝之中有真味,纷华之外有大道。
故曰:能甘粗粝者,胸藏风云;不染纷华者,志在霄汉。
三、藏器待时:动静之机
君子之器,非刀剑戈矛,乃才德智术也。
藏之于身,犹龙潜于渊,凤隐于岫——非不用也,待其时而动。
昔太公钓于渭水,八十而遇文王,非钝也,时未至耳;孔明耕于南阳,高卧隆中,玄德三顾乃出,非傲也,势未成耳。
然世有躁进者,才见一得之智,便欲炫于市朝;稍有一得之能,辄思售于权贵。
譬犹秋蝉之振翼,未历霜雪而先堕;夏虫之语冰,未及寒岁而已哑。
老子曰“大器晚成”,又曰“动善时”,盖知藏之道者,其行也必果;知待之机者,其发也必中。
不愠不躁,如静水深流;不疾不徐,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四、以物不以己:忧乐之本
范仲淹作《岳阳楼记》,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语,千古以为高致。然细味其言,实根于道心。
物者,外境之变迁也;己者,私情之起伏也。以物为喜,则物衰而喜去;以己为悲,则己忘而悲来。唯能外物而内己,忘我而存真,然后可语忧乐。
然道者不偏,既云“不以己悲”,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忧也,忧道之不传,非忧贫也;其乐也,乐天之生物,非乐富也。
仁者之无忧,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忧之有?智者之不惑,以阴阳变化为常道,何惑之有?勇者之不惧,以生死往来为昼夜,何惧之有?是故性缓者,非迟钝也,其志大故不急于小成;才敛者,非无能也,其识远故不屑于近利。
五、四德归宗:道之全用
合而观之:宠辱不惊,虚之至也;去留无意,通之至也;粗粝能甘,俭之至也;纷华不染,清之至也;藏器待时,深之至也;不以物喜己悲,定之至也;才缓志大,蓄之至也;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全之至也。
此八者,名异而实同,皆从道心生,自虚静出。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譬如山谷,虚其中而万籁鸣。
人能体此,则处江湖之远,可濯足沧浪;居庙堂之高,可运筹帷幄。进不为荣,退不为辱,行云流水,一任天机。
结语:
夫道之在人也,无时无处而不在。观花开花落,可以悟生灭之常;望云卷云舒,可以明聚散之幻。甘粗粝者,得其真味;远纷华者,守其本心。藏器于身,非以炫世,时来则龙腾四海;不忧不惑不惧,非以自高,德全则虎步八荒。
愿读此文者,不必求之于方术丹经,但于静夜焚香,晨起沐手,观己心之起灭,察世事之浮沉,则道不远人,即在当下。譬彼南薰,解愠阜财;譬彼时雨,润物无声。能如是,则人人可为有道之士,日日皆是逍遥之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