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的勤政,留下的是堆积如山的朱批与谕旨;可在这位"日夜忧勤"的皇帝身后,史官们却发现了一件怪事——康熙末年到雍正初年,本该最完整、最不该缺失的那几段起居注,竟然成片地消失。
一个以"亲笔批旨、字字过目"著称的勤政之君,为什么偏偏要让那些日子从档案里抽走?被他亲手挑过、抹过、烧过的纸堆背后,藏着的是清初最敏感的几桩旧事。
要看懂这场涉及档案的清洗,必须回到康熙六十一年那个冬夜。畅春园里,老皇帝病重,皇四子胤禛守在榻前。十三日深夜,康熙驾崩,遗诏由步军统领隆科多宣读,皇四子继位,是为雍正。此后的两年间,新君的皇位远没有《清世宗实录》写得那样顺理成章。雍正自己后来在朱批中坦
言:"朕在此三年,未曾指望能如此轻易挺过去。"他多次提到京中有暗杀的迹象,养心殿至今留有那条窄窄的暗道;十三年间,他除了拜谒景陵,几乎从不离京,连祖父和父亲都未曾舍弃的木兰秋狝,他一次也没有去。能让一个皇帝畏惧到这种程度的,绝不是几个嘴上不服气的弟弟。
更耐人寻味的,是清宫起居注馆留下的那些空白。起居注每日记载、当月成册,骑缝处盖翰林院印信,密封送内阁存档,按制度连皇帝本人都不得索阅,是清代最难篡改的一种原始档案。
然而史家在整理雍正朝起居注时却发现:雍正元年前三个月的记注没有,雍正四年惩治允禩、允禟的几个关键月份大段缺失,再往前追溯,康熙四十七年废黜皇太子胤礽的整段日子也付之阙如——而当时起居注馆一直在正常运行。这些被拿走的月份,恰好都是清朝皇权更替最敏感的时间节点。
学者林乾在《雍正朝起居注册》中反复对照,认为这些空白绝非偶然遗失,"或许被销毁"几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被动过手脚的远不止起居注。雍正十年,已年过半百的胤禛开始亲自挑选自己即位以来批阅过的奏折,准备刊刻成《朱批谕旨》颁行天下。这项工程由鄂尔泰等人主持,从台北故宫现存的两万多份汉文朱批奏折中选出约八千份,最后定稿七千余件。
挑选只是表面,真正的工夫在删改上。词臣起初用白纸贴住要改的字,把新拟的字写在白纸上;要修饰朱批的,就贴黄纸;后来嫌直接在原折上动手不雅,干脆先誊一份抄稿,改完再誊清。
许多在政治上失势的人,原本得过雍正的褒奖,刊本里被一笔抹去;署理云南巡抚杨名时,原朱批是"此皆杨名时所荐之科甲中人物",刻本改成了"恐未必如杨名时所荐之科甲中人物"——只多了"恐未必"三个字,整段意思就翻了过来。
雍正自己解释这件事时说得很坦白:他要让天下人看见"君臣之间相得之深",要为自己十三年的施政留一份证据。可清宗室昭梿在《啸亭杂录》里留下了另一句话——他写雍正批过的奏折,"后付刻者,只十之三四,其未发者,贮藏保和殿东西庑中,积若山岳焉"。
也就是说,刊出的只是十之三四,剩下的六七成藏在保和殿两庑,堆得像山一样。这"山岳"般的未刊部分中,有多少后来被悄悄销毁,今天已无从精确清点。
能够确定的是,乾隆继位后,对父亲留下的这套档案体系做过相当大的清理与修订;张廷玉之所以在乾隆朝几度受辱,与他曾主持纂修《圣祖仁皇帝实录》、深度参与档案删改不无关系。孟森在民国年间就直言,《清实录》"于帝王本身者,多不可信",因为它"欲改则改,毫无存留信史之意"。
那么,雍正究竟在掩盖什么?把零散的线索拼起来,大致能看出三层。最深的一层,是康熙晚年那场"九王夺嫡"的真实面目——储位之争持续近二十年,胤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远比《实录》写得复杂。
次一层,是继位前后的合法性问题——遗诏的来历、隆科多的传旨、皇十四子胤禵被召回时的种种细节,但凡涉及"康熙本意究竟属谁"的原始记录,几乎都遭到了系统性的处理。最表层的一层,是雍正即位之初对允禩、允禟、允禵等兄弟的清算过程——刑罚之严、手段之密,与他刻意营造的"仁孝继统"形象冲突太大,必须从档案里抹平。
被销毁的纸张到底有多少卷,旧档已无完帐可查;但凡能动手脚的史料,他几乎都动过。雍正的精明,在于他知道历史是由文字写成的,只要握住笔,就能改写自己在后世眼中的样子。
可他没料到的是,他越用力去抹,那些缺页和改字反而越显眼——后人正是顺着这些不自然的空白,一步步走回到他最不愿被看见的那段旧事里。一个勤政到深夜的皇帝,与一个亲手烧档案的皇帝,本就是同一个人。
【主要信源】《清世宗实录》,中华书局点校本《雍正朝起居注册》,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中华书局,199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