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怀观道,静照忘求;虚舟应物,空谷传声;明月临江,清风拂山》
乾坤一逆旅,百代皆过客。
夏虫语冰事,井蛙议海阔。
鸾凤栖梧枝,鸱鸺嗜腐鼠。
各安其位处,何必问同途。
世有大道,隐于形器;人有真性,蔽于尘嚣。余尝登昆仑之巅,望八荒之渺,见江河东逝,星汉西流,乃悟天地所以长久者,不与万物竞逐也。今之人不然,强聒不舍,欲使四海同其音,九州一其志,此犹驱牛骥同槽,焚芝艾共灶,岂不谬哉?
昔者孔子适周,见苌弘而问乐,访老聃而言道,二圣相语,终无所改。仲尼不责周室之衰,聃亦不讥礼乐之繁。何也?道不同不相为谋,各守其真而已矣。
一、鹓鶵腐鼠,各有其天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往聘。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今之君子,或慕庙堂之贵,或羡江湖之乐,彼此非笑,如冰炭相攻。殊不知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鸱鸺得腐鼠,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腐鼠之味,喻鹓鶵以同嗜,不亦悲乎?
二、夏虫井蛙,时域所拘
《秋水》有言:“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之号啕于网络、忿争于市朝者,非有恶也,所见者小也。
譬如同观一山,樵者见薪,牧者见草,匠者见栋梁,隐者见云霞。彼非欺也,目之所及,心之所系,各得其用而已。若强樵者以云霞之趣,责隐者以薪木之劳,是犹使鱼登木、猿潜渊,虽大禹不能为也。
三、伯牙弦绝,知音自稀
太史公云:“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泰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及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
然世之论者,或讥伯牙为褊狭。嗟乎!彼岂不知天下之大、鼓琴者之众?诚知其虽众,而解音者不可复得也。今人动辄求人人知己、事事得共鸣,岂非缘木求鱼乎?
四、独鹤鸡群,自全其羽
《世说》载:支公好鹤,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公惜之,乃铩其翮。鹤垂头不敢复飞,然昂首观天,有懊丧之意。支公惭悟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遂纵之。
夫鹤之与鸡,非同群也。鸡啄污秽、栖埘笼,自以为乐;鹤饮沆瀣、翔九霄,亦自以为乐。若强鹤入鸡群,则鹤病;强鸡入鹤群,则鸡死。今有好事者,必欲使天下鸡鹤同群、共唱齐鸣,其心虽善,其害孰甚?
结语:
夫道者,通而无滞;性者,独而不迁。三皇之典不同法,五帝之乐不同声,然皆治世之楷模、盛德之圭臬。故曰:形同则易伪,声同则寡实。江河不羡海洋之浩瀚,故能成其深;星斗不妒日月之光明,故能久其耀。
吾辈处此纷嚣之世,当效南山之竹——四时青翠,不因春荣秋萎而易节;当学北溟之鲲——潜跃由己,不因誉谤而改图。有人解我,明月清风皆知己;无人知我,一榻烟霞亦足眠。
何必求人人懂我?三山五岳,各有其巍峨;何必求处处相融?九流百家,各有其渊深。行于当行,止于当止,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