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背后的人情冷暖科举起源于隋朝，在唐代比较兴盛，一直持续到清末，前后绵延一千三百多年，对中国文化心理的影响，是十分巨大的。尤其是荣登进士榜者，将来有望封侯拜相，从此变为人上人，换谁都不能无动于衷。唐代诗人孟郊考上进士后狂喜，写了一首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唐人考上进士，庆贺场面风光，要在大雁塔上题字，要在曲江宴饮，还专门安排骑马游街，甚至王公贵戚也在宴会上物色女婿，可谓备极荣宠。这种传统延续到清代，做过清政府海关总税务司的英国人赫德在人群中看见新进士披红挂彩游街的荣宠，禁不住心驰神往，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参加癸巳（1893年）科的乡试。 在唐代，如果你跟朋友一起去考进士，结果他考中，你落榜，你们俩的身份立刻有云泥之别，你再无资格跟他平起平坐。进士和平民的地位相悬天壤，因此，你的朋友成了你高攀不上的贵人，哪怕昨天晚上你们还在一起互相搓澡。 话说唐朝末年，有个叫韦保衡的人去拜访朋友，刚坐下，突然仆人来报：“新科进士李巨新到。”韦保衡一听，想着人家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咱要是不回避，恐怕不妥，赶紧藏在帷幔后面。李巨新进来，看见两盏茶，问：“刚才似乎有客？”主人说：“韦保衡秀才在，可否让他出来见面？”李巨新表现得很得意：“哦，韦秀才啊，既然是故人，出来何妨！只是他一介布衣，我怕他吃不消我的贵气。”韦保衡自觉羞惭，终究没有现身。其实韦家是大族，韦保衡的祖父、父亲都是进士。韦保衡后来也考上了进士，又和公主结为夫妻，当了宰相，而当年比他更早显贵的李巨新，依旧只是个小官。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过即使知道这个道理，处于那种难堪的境地，终究免不了抚胸自怜。 这还只是普通朋友，亲人之间，照样体现着世态炎凉。唐代的彭伉和湛贲都是江西宜春人，还是亲戚，彭伉的妻子与湛贲的妻子是姐妹。唐德宗贞元六年（790年），彭伉首先考中进士。岳父家欣喜若狂，广发请帖，给彭伉摆宴庆贺。湛贲和妻子当然也要去参加，但上门去时，却被吩咐：“去后面无人处吃饭，前厅多是贵人，你们的身份不合适。”湛贲的妻子十分愤怒，质问湛贲：“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发奋上进，今天受到这样的羞辱，还有什么脸面呢？”夫妇俩一路颤抖着回家，湛贲趴在灯下写了一封辞职信，工作都不要了，悬梁刺股，日夜苦读。彭伉听说后大笑：“进士有那么好考？是人是鬼，都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说得也不是毫无道理。在唐代，进士非常难考，每次就录取十几人或二十几人，连孟浩然、杜甫都没考上，何况一般人？宜春在唐代只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好学校，彭伉是当地有史以来的第一个进士。但令人惊叹的是，没过几年，湛贲也考上了进士。彭伉当时正在春游，听到小厮汇报，惊得从驴背上摔了下去。因此，当地人开玩笑说：“湛郎及第，彭伉落驴。” 最离谱的还是赵琮的故事。赵琮的岳父是一名将军，赵琮一直参加科举考试，考了许久也没考上，穷困潦倒，当然也被岳父家歧视。有一年春天，州郡举办迎春仪式，请了戏班子唱戏。将军全家都收到请柬，赵琮的妻子当然也跟着去了。将军见女儿穿着寒酸，感觉给自己丢脸，便下令用帘子把女儿和自己隔开。赵琮的妻子虽然郁闷，但无可奈何。演出正至高潮，突然来了一匹快马，送信者说上司急传将军问话。将军大惊，以为赵琮惹上什么祸事，赶紧跑去见上司。谁知见了面，上司脸色和悦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女婿叫赵琮？”将军局促不安地回答：“是的。”上司当即告诉他：“恭喜你啊，招到了一个贵女婿，他考上进士了。这是府里刚接到的榜文。”赵琮的岳父大喜过望，一路上都挥舞着榜文大叫：“我家女婿进士及第啦！”等将军回到戏园，他们一家立即撤去帘子，人人都要与赵琮的妻子同席而坐，争相拿着簪子、衣服，当作礼物送给她。 当然，这些都是唐人笔记里记载的，有小说笔法，不能当成史料来看。需要注意的是，唐代进士录取率虽然极低，但考上进士，并不能马上得官，起码要等待三四年，参加吏部铨选考试后，才能正式脱掉布衣，进入仕途，且授予的官职也不过八九品。若循规蹈矩，一辈子到死，都混不上五品。就如我们开头提到的孟郊，四十多岁考上进士，等了好几年，才获得个地方小官，还很快因为不称职被罢免，最后穷愁而死。所以考上进士，按说也没什么可狂喜的。孟郊如果能预知自己后来的岁月，大概就写不出“春风得意马蹄疾”这样的诗句了。 宋代以后，进士录取率大幅提高，而且除非名次太靠后，一般都会马上授官。明清两代，机会更多，但也永远不会如戏文里写的，一下子就变成什么八府巡按，生杀予夺，全凭自己的意愿。当然，小说要这么写，才能让人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