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四镜:自赏,自养,自持,自立》
天地一灵台,万象自徘徊。
夜来风雪急,朝起扫尘埃。
月照千江水,云开万里怀。
何须向外觅,此心即蓬莱。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行路之人,常仰观星辰而忘己身之所在,俯察万物而失本心之所安。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此非徒然戏论,实乃千古一问:吾人终日奔走于世,汲汲于外物,可曾有一瞬,真正地——看见自己?
世人皆求外,鲜少观内。殊不知,天下至大之事,莫过于与己相处之道。四学既立,人生有归。何谓四学?一曰欣赏自己,二曰照顾自己,三曰把握自己,四曰依靠自己。此四者,非先后之序,乃互摄互入,一体而万用。
一、欣赏自己:此心自有光明月
世间常道,谦为美德。然谦非自卑,让非自损。陶渊明弃官归隐,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其《归去来兮辞》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此非避世之叹,实乃识己之明。彼知五斗米之俸,不及东篱菊之趣;案牍之劳形,不若南山云之自在。故敢言“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此便是真欣赏自己,不以世俗之尺,量自家之足。
李白放歌“天生我材必有用”,东坡笑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皆因深知:天地生一人,必有一人之用。譬如春兰秋菊,各擅一时;夏荷冬梅,自有风骨。不必羡牡丹之富贵,不必慕松柏之长青。你之独特,恰如月映万川,川川有月,而月月不同。
二、照顾自己:身安方能心安
《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古人重养生,非仅为寿,更为立身之本。嵇康《养生论》曰:“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此中深意,今人渐忘。
观今之世,多少人昼夜颠倒,饮食无度,神劳于案牍,形疲于应酬。更有甚者,以损耗为勤勉,以透支为敬业。殊不知,大厦倾颓,始于根基;江河枯竭,源自泉眼。孔圣人言“寝不尸,居不容”,非仪节之琐碎,实起居之养正。曾国藩家书中屡言“养得胸中一种恬静”,便是深得照顾自己之三昧。
照顾自己,非仅温饱之安,更在心神之养。读书以润心,行路以壮体,静坐以澄念,交友以悦情。《菜根谭》云:“疾风怒雨,禽鸟戚戚;霁日光风,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能常晴,人岂可常苦?适时止歇,若琴弦得调;偶尔放空,似弓弦得弛。会照顾自己的人,方能长久照顾他人。
三、把握自己:狂风巨浪掌舵人
孟子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大丈夫者,非力能扛鼎,非位极人臣,乃能把握自己之心志,不随波而逐流。
苏武持节北海十九载,匈奴威逼利诱,终不改其志。非不知降则富贵,守则穷困,然心中有不可易之节,有不可夺之守。此等把握,非常人可及,然其理贯通古今。王阳明谪居龙场,瘴疠之地,生死之际,忽一夜大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遂开心学一派。彼能把握者,非外境之顺逆,实内心之主宰。
今人处纷繁之世,诱惑如潮,干扰如麻。一部手机,可使人终日不定;一则消息,能令人辗转难眠。若不能把握自己,便如无舵之舟,东飘西荡,永无宁日。《大学》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止者,知所取舍;定者,心有所主。把握之道,便在这“止”与“定”二字上做功夫。
四、依靠自己:脊梁骨自天生
《周易》乾卦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四字,道尽依靠自己之精髓。然世人多误解,以为依靠自己便是孤绝于世,不求于人。此大谬也。
依靠自己,首要者立己之脊梁。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独立东门外。人或谓之“累累若丧家之狗”,孔子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圣人何以能自嘲若此?因其心中有不可摇之底气,知自己之价值不因他人之评价而有丝毫增减。这便是脊梁。
世间可依之物甚多:父母可依,然终有百年;朋友可依,然各有前程;钱财可依,然聚散无常;权位可依,然起落难测。千帆过尽,唯独己身,从生至死,寸步不离。王羲之《兰亭集序》叹“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人皆知其感慨无常,殊不知其背后真意:正因一切外物终不可恃,故更当珍重那个永远相伴的自己。
依赖他人者,如藤蔓附树,树倒则倾;依靠自己者,如青松独立,风雪愈劲而枝干愈挺。陆游诗云:“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此种豪气,非恃才傲物,乃深知:此身此心,便是最大倚仗。
结语
四学既明,返观人生。欣赏自己则不自卑,照顾自己则不自伤,把握自己则不迷失,依靠自己则不惶恐。此四者,实为一个圆:从看见自己开始,到以自己为归宿,中间经历爱惜与主宰,终成独立而完整之人。
昔者老子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孟子倡“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古圣先贤,千言万语,归到极致,不过教人回转身来,好好与己相处。莫向外求,莫从他觅。
人生四学,学无尽时。愿读此篇者,从此——偶对镜中,莞尔一笑;夜深独坐,心安如水;遇事能断,行己有耻;风雨来时,独立不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