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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最后的笑声

□陈漱渝

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一文的开篇就写道:“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给人印象冷峻的鲁迅在日常生活中其实也是笑颜常开的,而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开怀大笑应该是在1936年10月17日。

那天下午两三点钟,在胡风陪同下,鲁迅来到了日本反战人士鹿地亘、池田幸子夫妇家。当时,鹿地亘正准备把《鲁迅杂感选集》译为日文,鲁迅和胡风共同帮助他释疑解惑。

那天的话题是沉重的。因为鲁迅9月20日在《中流》半月刊发表了一篇遗嘱式的杂文《死》,池田幸子又打算将此文译成日文,所以四个人一起谈到了“死亡”这个话题。但其实鲁迅当时并未料想到他果真要告别这个既让他眷顾又让他痛苦的人世间。鲁迅当天在致友人曹靖华的信中写得明明白白:他的病“终当有痊可之日,请勿念为要”。可见鲁迅期待的是痊愈。

但是,在这次沉重的对话中也有谐谑,其中穿插了笑谈。鲁迅说:“女人自杀,近来往往吞咽金子等东西,因为金子是重的,停在肠里,引发肠炎。这种自杀,因为不是直接的,而是由炎症而来的死,很费时间,所以有的人弄得不愿意死了。医生用使金和排泄物一同出来的方法来救治,女人等到痛苦停止之后最先查问的是:‘医生,我的戒指呢?’”(池田幸子:《最后一天的鲁迅》,原载1936年11月15日《作家》2卷2期)。

鲁迅讲完,众人大笑起来。池田幸子从中感受到了鲁迅杂文中那种启蒙意识和尖锐讽刺。这种艺术感觉是敏锐的,鲁迅杂文中确实经常穿插笑话。笑话有荤俗轻薄与幽默深刻之分。高级笑话可以以趣醒世,以笑破谬。鲁迅杂文《补白》《并非闲话·二》《奇怪》《新药》《谈皇帝》《帮闲法发隐》等文中就都援引了笑话,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则。

一则出自《华盖集·这个与那个》。文中写道:“记得有一部讲笑话的书,名目忘记了,也许是《笑林广记》罢,说,当一个知县的寿辰,因为他是子年生,属鼠的,属员们便集资铸了一个金老鼠去做贺礼。知县收受之后,另寻了机会对大众说道:明年又恰巧是贱内的寿辰;她比我小一岁,是属牛的。其实,如果大家先不送金老鼠,他决不敢想金牛,一送开手,可就难于收拾了,无论金牛无力致送,即使送了,怕他的姨太太也会属象,象不在十二生肖之内,似乎不近情理罢,但这是我替他设想的法子罢了,知县当然别有我们所莫测高深的妙法在。”这笑话对人们的警诫至少有两点:一、欲壑难填,必将导致自我毁灭。二、行贿与受贿互为条件,虽然在性质和量刑上有所区分,但本质上是同一腐败交易的双方行为,都应予以惩治。

另一则见诸《且介亭杂文·说“面子”》。鲁迅说:“一个绅士有钱有势,我假定他叫四大人罢。人们都以能够和他扳谈为荣,有一个专爱夸耀的小瘪三,一天高兴地告诉别人道:‘四大人和我讲过话了!’人们问他‘说什么呢?’答道:‘我站在他门口,四大人出来了,对我说:‘滚开去。’”这篇文章讲的是,“面子”往往指人在社交中的体面、尊严和情面。人不能“不要脸”。要内有操守,外有分寸。但如果徒慕虚荣,攀附权贵,就会使得“要面子”跟“不要脸”无法分辨了。消除虚假的面子观,这对提高国民整体精神素质更具有普遍意义。

鲁迅在鹿地亘夫妇家讲的吞金笑话,应该主要针对旧中国都市的上层女性,她们往往因挫折而厌世,因物欲而恋世。当年下层民众自杀的方式主要是投河跳井,服毒上吊,并无首饰可吞服。鲁迅《南腔北调集·家庭为中国之基本》和《且介亭杂文·中国文坛上的鬼魅》两文中,都借用了“鸡犬升天”的典故:“大约两千年之前,有一个刘先生,积了许多苦功,修成神仙,可以和他的夫人一同飞上天去了,然而他的太太不愿意,为什么呢?她舍不得住着的老房子,养着的鸡和狗。刘先生只好去恳求上帝,设法连老房子、鸡、狗和他们俩全部弄到天上去,这才做成了神仙,也就是大大的变化了,其实都等于没有变化。”鲁迅笔下的“刘先生”“刘太太”,显然泛指农村有迷信意识的老人,所谓“老房子”也就是农舍,贪念物只不过是鸡笼狗窝。看来物欲的高低程度,跟所处的社会地位是联系在一起的。

重新讲回1936年10月17日。当天,鲁迅离开鹿地亘家时并没有感到不舒服,还顺路逛了一下内山书店。回家后,联华书局职员费慎祥来拜访。鲁迅晚年与费慎祥交往颇多,这位出版人当时从事左翼文化活动,后来参加新四军,成为革命烈士。那天费慎祥给鲁迅送来十本样书,书名为《坏孩子和别的奇闻》,内收俄国作家契诃夫的八篇小笑话。鲁迅在此书《前记》中说:“这些短篇,虽作者自以为‘小笑话’,但和中国普通之所谓‘趣闻’,却又截然两样的。他不是简单的只招人笑。一读自然往往会笑,不过笑后还剩下些什么,——就是问题。”这就是说,笑话都有引笑机制,但听后又不能让人一笑了之,而应思考一些更深广、更严肃的问题。这也是听鲁迅讲笑话的真谛。

10月18日凌晨两点,因为前一天下午外出受凉,鲁迅突发哮喘,脸色苍白,指甲发紫,冷汗淋漓,呼吸越来越纤弱……19日凌晨5时20分,56岁的鲁迅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