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期间,国家植物园(北园)宿根花卉园里的鸢尾次第绽放,蓝紫、浅粉、纯白……如彩虹般绚烂的花朵翩跹如蝶。

朱莹戴着遮阳帽,挎着相机,在花丛中忙个不停——展开花瓣仔细观察里面有没有花粉,再伸手摩挲一下花瓣的厚薄。“一些鸢尾花的花瓣很薄,容易耷拉下来,我们通过改良品种,增加花瓣的厚度,让‘小裙子’生出更多的褶皱,这样花朵就更加挺立饱满。”

宿根园里展示了1500余株、70余个品种的有髯鸢尾,其中40余个是由国家植物园(北园)自主研发的新品种。这背后,朱莹付出了十多年的努力。
2002年,朱莹来到当时的北京植物园工作。2014年,她将研究重心锁定在鸢尾身上。
“人们对鸢尾可能不大熟悉,但它是全球知名的三大宿根花卉之一,颜值出众、品类繁多、观赏价值极高。我们熟知的唐菖蒲、番红花,都属于鸢尾科;而路边常见的马兰花、山间盛放的玉蝉花、灵动的燕子花,通通都是鸢尾家族的成员。”朱莹说道。

我国是鸢尾属植物主要分布区,但对鸢尾属植物的研究起步比较晚。市面上好看的有髯鸢尾、花菖蒲、路易斯安娜鸢尾等热门品种,全都只能靠国外进口。
朱莹下定决心:一定要啃下鸢尾育种这块“硬骨头”,培育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国产鸢尾新品种。
普通人一听培育新品种,总觉得是高精尖。朱莹却直截了当:“说实话,技术上并不难,没有什么高科技含量。”
那难在哪儿?
“你得下地干活,长期坚持,不怕苦不怕累。”朱莹从2014年开始筹备,等到第一批新品种批下来,已经是2024年了。“十年,我这还算是快的。”她拿丁香举例子,“我们园有个叫金园丁香的品种,从1953年开始研究,2004年才获得新品种权——五十多年啊。所以说,做植物育种,就得有坐几年甚至几十年冷板凳的恒心和毅力。”
育种起步时,植物园引进了15个有髯鸢尾品种,这批种苗也是后来培育新品种的重要亲本。这批漂洋过海而来的种苗,朱莹十分珍视,小心翼翼地种到花盆里,精细管护、耐心缓苗。15个品种全都成功存活,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陆续开花。

为了筛选出优质的杂交组合,朱莹整合了园内积攒多年的各类种质资源。2017年前后,她做了100多个杂交组合、几千朵花,收了13000多粒种子,播出后得到9000多株苗。这9000多株实生苗,2020年陆续开花,最终筛选出优良单株78个。

育种的过程,充满了未知与失败。朱莹曾尝试将单花鸢尾和大苞鸢尾杂交,好不容易培育出幼苗,长出来的花却和单花鸢尾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大苞鸢尾的风姿。一年又一年授粉、一次又一次落空,但她从不气馁,认真观测每一株杂交种苗,不断尝试新的组合,在反复试错中慢慢摸索遗传规律。
杂交育种时有个重要问题——想杂交的两种花,花期常常对不上。比如“爸爸”先开花了,“妈妈”要半个月后才开,那就得把“爸爸”的花粉存着。更麻烦的是,如果“妈妈”先开了,“爸爸”的花粉要等到第二年才能用上,那就得将花粉提前储存将近一年时间。
鸢尾单朵花的花期很短,一般仅有2至3天,有的种类仅开半天,大部分种类的花粉活力在常温下仅能维持1至3天。如何将花粉保存一年还能保持活性?朱莹前前后后做了六七年的实验,摸索出了快速、精准测定鸢尾花粉萌发的方法,并尝试将花粉放在常温、4℃、-20℃、-80℃的温度下保存。结果发现,参试种类的花粉在-80℃冻上一整年,还有很高的活力!这就相当于给鸢尾的花粉建了个“精子库”,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马兰花的种子特别难发芽——今天出一棵,明天出一棵,两个月后又出一棵。对植物来说这是一种生存智慧——碰上自然灾害不至于全军覆没;但对于人类栽培来说,就是个大麻烦。
朱莹琢磨:能不能让它们出得又齐又快?
她将种子进行了常规沙藏,又试了8个温度组合,结果都不理想,但可以看到种子在20℃到30℃的变温条件下萌发相对较好。后来,她又多方查阅文献,请教专家,最后尝试“变温暖层积”的法子——把沙藏种子放在20℃到30℃的变温环境下试验。过了二十来天打开一看,“绿油油的,袋子都长满了。”
朱莹自己也说不清沙子起了什么作用,“但它就是管用。”再配上一点激素处理,储存种子也能在30天内将发芽率冲到80%,彻底攻克了马兰花育苗的核心痛点,为大规模育苗、扩繁铺平了道路。
朱莹培育出来的鸢尾,目前已经有17个拿到了新品种权证书,10个通过现场审查,正在等待颁发证书。此项工作使国家植物园(北园)的有髯鸢尾有望实现自给自足,减少了对进口品种的依赖。
她那片三分地的专属育种基地,虽不对外开放,却常年生机盎然,如彩虹般绚丽,源源不断地孕育着形态更美、花色更多、适应性更强的国产鸢尾新品。
在朱莹心中,科研成果需要走出苗圃、走向大众、服务生活。“我会继续推动新品种扩繁推广,让国产鸢尾走进城市公园、街头绿化带,未来能像牡丹、月季一样,成为人人常见、人人喜爱的大众景观花卉。”朱莹对此满怀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