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道论》
日月行空无留影,江河赴海不自盈
千峰低首承霜雪,一木参天畏雷霆
谁见巧智逃天命,独闻拙朴守常经
若问世间安与危,但看顺逆两分明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吾观今人汲汲于富贵,戚戚于贫贱,终日营营,如飞蛾逐火,不知其焰之所起,亦不知其烬之所归。尝闻老聃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此二语者,可谓烛照千古,洞见人心。今日与诸君论此衡道之理,非为谈玄说妙,实欲借古人之镜,照今世之相,于得失之间,寻一方安心之地。
一、天道如秤,毫厘不爽
昔者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然其身居高位,犹日昃不遑食;范蠡三徙,成名天下,而三散千金,与乡邻共利。此皆深知天道忌盈、造物忌满者也。
《尚书》有云:“满招损,谦受益。”天地之化育,贵在平衡:盛夏极暑,则一阴生于其下;隆冬严寒,而一阳蕴于其中。高山之巅,积雪终年;深谷之底,草木葱茏。丰年之后,常随饥馑;鼎盛之极,必见衰微。此非天地不仁,实乃自然之常理。
观江河之滔滔,以其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察沧海之浩瀚,以其处下不争,故能为百谷王。天道之于人世,犹匠人之治木,长者截其长,短者续其短,曲者揉其直,直者顺其理——务使各得其所,而后万物并育。
二、人道如秤,偏私常倾
奈何人情多欲,见利忘义。商鞅变法,富秦而贫民,其车裂之祸,早伏于刻薄之时;石崇斗奢,积财如山,金谷园中夜夜笙歌,终不免绿珠坠楼、身首异处。管子曰:“君子使物,不为物使。”然今人多为物役,逐利如狂。
尝记汉武之时,桑弘羊行均输平准之法,富商大贾无所牟利,朝廷府库充盈,然百姓“财竭至于卖爵鬻子”,天下户口减半。此所谓损不足以奉有余也。又如唐之元载,胡椒贮至八百石,金银器皿堆叠如山,及至抄家,仅胡椒一项,可供天下十年之用。其富贵不可谓不盛,然身死名裂,为后世嗤笑。
人性之私,譬如持炬逆风,愈行愈炽,终将自焚。昔人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非虚语也。然世人皆笑元载之愚,而身处其境者,谁又能幡然醒悟?
三、顺逆之间,安危自见
吾尝游于市井,见贩夫走卒,虽粗茶淡饭,而眉宇舒展,夜眠安稳;又见豪门深宅,金玉满堂,而门禁森严,主人常怀忧惧之色。此非顺天者安、逆天者危之验乎?
《易经》曰:“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顺天者,非坐以待毙之谓,乃知止知足、不悖天理也。陶渊明弃彭泽令,归耕南亩,环堵萧然,短褐穿结,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心安处,便是乐土。东坡居士贬谪黄州,垦荒东坡,自号“东坡”,煮猪肉、酿桂酒,困厄之中,“一蓑烟雨任平生”,此非顺天而安者欤?
逆天者,不论其富。和珅当国二十余载,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每餐必列百器,一餐之费,中人之产。及至嘉庆抄家,金银珍宝总值八万万两白银,抵清廷十年岁入。然其自尽前作诗云:“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至死不悟——岂是才误之?乃贪误之也。
《道德经》又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知足者,贫亦安,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之谓也。不知足者,富亦危,西门庆纵欲而亡,葛朗台聚财而终,虽东西异俗,其理一也。
结语:
天地之间,道衡如秤。损有余补不足,此天理之常;私己欲寡公心,此人情之病。顺天者,虽布衣蔬食,心无所愧,寝可安席,行可坦途;逆天者,虽钟鸣鼎食,心常栗栗,坐如针毡,立如悬罄。
古人云:“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今日逐利之徒,巧取豪夺,侵渔百姓,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天道昭昭,毫厘不爽。积之也厚,则损之也必重;得之也巧,则失之也必速。譬如积雪成山,春日一至,瞬作流水;又如筑台九仞,蚁穴一溃,俄顷崩颓。
愿诸君观江河之就下,察日月之昃盈,知满之不可恃,而虚之可久安。贫贱不必戚戚,富贵不必忻忻。但使方寸之间,常存敬畏,常怀知足,则顺天之道在焉,安与危,不待问而自明矣。
昔范仲淹为诸生时,以天下为己任,其《岳阳楼记》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非开悟者之襟怀乎?财货名利,外物也;心安理得,内宝也。舍内宝而求外物,犹毁宅基而饰门楣,虽一时之美,其倾覆可立而待也。
愿与诸君共勉:处贫而乐道,居富而好礼,顺天地之盈虚,安性命之常分。如此,则布衣可以傲王侯,陋巷可以通大道。是为至要。
损有余,补不足,此天地至公;私其欲,寡其公,乃人心大病。顺之者贫亦乐,逆之者富亦忧;知足者布衣安寝,贪得者金玉寒心;守拙者陋巷通大道,巧取者高堂陷深渊——愿诸君识盈虚之数,安性命之常,则不枉此一番论道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