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烟雨,浙江潮》
烟雨迷蒙千里心,潮声激荡少年襟。
踏遍青山人未老,归来始觉境无侵。
一梦浮生谁点破,三更月照古与今。
笑指云台皆幻影,何如竹露听清音。
东坡先生晚年寄子由之诗,有“庐山烟雨浙江潮”之句,凡四句,首尾同,而意境迥异。初闻之,乃少年慕远之心;复诵之,已是历尽千帆之后。一字不易,而天地翻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今观此诗,烟雨还是那烟雨,潮声还是那潮声,而观者之心,已非昨日之观者矣。
一、少年壮志,未至千般恨不消
昔有匡衡凿壁偷光,终成一代经师;祖逖闻鸡起舞,誓收中原故土。少年意气,常系远方。庐山之烟雨,想象中必是仙气氤氲;浙江之潮头,传闻里定当气吞山河。未尝见,心向往之,以为世间至美至壮,不过如此。若终生不得一见,则千般遗憾,万种不甘,盘踞胸中,挥之不去。
此正如《诗经》所云:“窈窕淑女,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未得之时,念兹在兹,将远方之物,绘成心中至境。秦皇遣徐福入海求仙,汉武使张骞穷河源,皆此心也。世之人,少时慕功名,以为登台阁则万事足;壮岁逐利禄,以为积千金则可安享。殊不知,此“未至千般恨不消”之念,正是人生驱驰之动力,亦为后来觉悟之种子。
二、中年登临,到得还来别无事
待真个登庐山,望烟雨;临钱塘,观潮生。烟雨还是烟雨——山色空蒙,水汽氤氲,有之不多,无之不少。潮水还是潮水——一线银练,万马奔腾,来有时,去有时,不过天地间一寻常气象。当初想象中加诸其上的无限光环,一朝落地,忽然觉得:原来如此。
《庄子·秋水》有云:“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及至蛙出井而见海,虫越夏而遇冰,方知海与冰固然壮观,然天地之大,不止于此。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初看是闲适,细思是洞明——南山本在彼,菊本生于此,只是观者之心,从“求”转为了“见”。
世人汲汲于所求,以为得之则人生圆满。待到真个得了,或名成,或利就,或位高,或权重,回望来路,不过尔尔。非烟雨潮声有变,而是心镜渐明。正如《道德经》所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当初以为非此不可,后来方知,此中并无别事。
三、返璞归真,庐山烟雨浙江潮
最妙处在第三层:历尽千山,归来再看,庐山依旧是庐山烟雨,浙江依旧是浙江潮。但此“依旧是”,非彼“不过是”。
前者之“不过是”,带有失望与幻灭;后者之“依旧是”,乃是彻悟后的安然。少年时看山是山,中年看山不是山,老来看山还是山。三重境界,一字之差,而天壤之别。
《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和者,平常也。王阳明先生龙场悟道,说破“知行合一”,又于天泉桥上留下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说到底,不过是教人回到本心,不为外境所转。
再看东坡一生,少年得志,名满京华;中年遭贬,黄州惠州儋州。他写“大江东去”,何等豪迈;写“一蓑烟雨任平生”,何等旷达。到晚年写下“庐山烟雨浙江潮”这四句诗时,已从波澜壮阔归于平淡天真。正如他自己另一首诗所言:“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放下时,正是圆满处。
结语:
世人常道“看破红尘”,以为看破便是消极,便是万事休。殊不知,真看破者,不逃避红尘,亦不厌弃红尘,只是于红尘中得大自在。庐山烟雨,潮起潮落,该来时来,该去时去。不必刻意求,亦不必刻意避。来时不拒,去时不追。
《菜根谭》有言:“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人生至味,不在远方,不在高处,在日常,在当下,在一饭一蔬间,在行住坐卧时。那曾让你“千般恨不消”的,终会化为“别无事”的淡然;而那“别无事”的淡然里,又藏着“千般恨不消”时的全部真诚与热烈。
烟雨常在人间的山水间,潮声常在天地吞吐间。而识得此中真意的眼睛,却未必常在。愿你我在追逐万里之后,归来时,仍识得庐山那一片烟雨,仍听得浙江那一阵潮声。只是那时,心中已无挂碍,眼里已无尘埃。
附录:先生晚年此诗,实乃一部心经。不以字数少而浅,反因理深而厚。若能参透首尾二字——“烟雨”还是“烟雨”,“潮”还是“潮”——则人生过半,灯火阑珊处,恰好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