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等事:向内抵达的魂魄》
半生逐外苦追寻,始知宝藏在心林。
遇己愈己复育己,三己修得性命真。
阳光树木皆法喜,看花光阴不染尘。
但能识得归来路,日日皆是好时春。
尝闻夫子曰:“道不远人。”又闻庄生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少时读书,但觉其言玄远,不切于身。行至半生,历尽风霜,方知圣贤言语,字字从骨髓中流出。向外者,骋目游心,所得无非烟霞草树,过眼而已;向内者,反观自性,所触方是魂魄根基,终身受用。世人不悟,以驰骋为快,以积聚为能,殊不知皮囊易老,外物易散,唯有那个“己”字,才是天地间第一等要紧事。
一曰遇己:半生回首,始见真容
昔陶元亮弃彭泽令,归去来兮,非薄五斗,实不欲以心为形役也。其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人皆羡其闲适,吾独叹其“见”字之妙——非眼见之见,乃心见之见。半世奔忙,所遇者皆他人眼中之我:为子则孝,为臣则忠,为友则信,为夫则义。角色纷纷,如优孟衣冠,演得淋漓尽致,竟忘了台下那个素面之人。
偶读《世说新语》,殷浩答桓温:“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与我周旋,便是遇己。遇己非易事,譬如盲人摸象,摸得耳以为扇,摸得腿以为柱,非得退后数步,方见全貌。少陵野老困居长安十年,方写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东坡先生谪居黄州,夜饮醒复醉,方能“倚杖听江声”。困厄之中,面具剥落,伪饰褪尽,那个本来的自己,才怯生生露出头来。
遇己者,如暗室点灯,乍见自己影子,惊也喜也。
二曰愈己:创伤不掩,乃成珠玉
太史公遭李陵之祸,身受腐刑,肠一日而九回。然其愈伤之法,不在遗忘,而在发愤。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将一己之痛,融入千秋青史,痛便有了重量,伤便生了光芒。
愈己之道,不在逃避,而在正视。白乐天诗云:“老来尤委命,安处即为乡。”委命非认命,安处非苟安。昔人断臂求道,今人何必如此激烈?但能如王右丞“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穷途未必是绝路,云起处便是生机。余秋雨先生尝言:“没有皱纹的祖母是可怕的。”同理,没有伤痕的灵魂是单薄的。那些深夜痛哭之事,终有一日会笑着说出来;那些刻骨铭心之痛,终会化作眉宇间的从容。
愈己者,如金经火炼,杂质尽去,成色愈足。
三曰育己:细雨无声,草木自长
《礼记·大学》云:“富润屋,德润身。”润者,育也。育己如种树,根深方能叶茂。阳明先生龙场悟道,所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便是育己之极致——不假外求,自具足。
育己之法,最忌急迫。宋人揠苗,反害其生。试看山中古木,百年方成栋梁;崖上青松,霜雪愈见苍劲。柳河东集中《种树郭橐驼传》,其道在“顺木之天以致其性”。育己亦然,顺其天性,勿扰勿催。今人育儿,恨不得三岁能诗,七岁能文;育己亦然,一日读书,便望脱胎换骨,岂可得乎?
吾近来爱阳光、爱树木、爱一切能令心平静之物。非物有异,乃心易感。昔程明道窗前草不除,云“与自家意思一般”。见得草木生意盎然,便是自家生机勃发之时。育己之功,不在深山古寺,只在日常:晴窗读书,雨夜品茶,月下散步,灯前静坐,皆是滋养。
育己者,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而百草自滋。
结语:
匆匆光阴,半生已过。吾今始知:向外寻找的是风景,向内抵达的才是灵魂。遇己、愈己、育己,此三者实为一事——遇是初见,愈是打磨,育是长养。譬如琢玉,遇而识之,愈而治之,育而宝之。
于是学做个看花的人。不赶花期,不争春色。花开花落两由之,悲喜不入,唯清香在心。如此,日子便有了重量,也有了光泽。
东坡有词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此等境界,非向外求,唯向内得。诸君若问下手处,且从今日始:少刷一刻屏,多看一时云;少争一句理,多听一时心。日子久了,自会见得分晓。
附记:此文为半生心得,不敢欺人,亦不敢自欺。愿与同路人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