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他人,方为开悟》
烂泥自有墙根暖,朽木何须羡栋梁。
咸鱼不羡龙门跃,死猪无惧沸水汤。
各安天命各承业,莫把己心作他肠。
若问人间开悟事,袖手无言是大方。
世有好事之人,见烂泥于途,欲扶之使上墙;遇朽木于林,欲雕之使成器;睹咸鱼于市,欲翻之使翻身;逢死猪于案,欲烫之使还魂。此四者,人谓之“多管闲事”,吾谓之“自寻烦恼”。
夫烂泥者,性本润下,滋草木,养虫蚁,自有其用。强扶上墙,则坠而愈碎。朽木者,质已疏松,生菌蕈,寄藤萝,亦成其趣。强雕为器,则碎而不可收。咸鱼者,味已入骨,可佐餐,可入药,何必翻身复求活?死猪者,形已归寂,免刀俎,绝痛苦,何须烫之令复受煎熬?
昔者《庄子·应帝王》有言:“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儵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儵与忽岂非好意?然其以己之所有,强加于混沌之所无,恩成杀机,良可叹也。
一、造化各安其位,干涉即生孽障
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吾则进一言:己所欲,亦勿强施于人。人之甘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汝见其苦,彼或以为甘;汝见其堕,彼或以为逸。
《尚书》有云:“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人各有命,各有业力牵引。烂泥之性在润下,汝强令其附上;朽木之命在委地,汝强令其参天。此非助人,乃逆天而行。逆天者,不惟无功,反招其咎。
昔有杞人忧天崩坠,身无所寄,而废寝食。旁人笑之,彼犹不悟。今之好为人师者,忧他人之泥不坚、木不直、鱼不跃、猪不死,日日操劳,夜夜焦虑,岂非当代杞人?更可叹者,彼之所忧,于当事人眼中,直如夏虫语冰,井蛙言海,徒增笑耳。
二、人生轨迹不同,尊重即是慈悲
《道德经》曰:“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世间万物,各有其道。烂泥之道在润下,朽木之道在归尘,咸鱼之道在供馔,死猪之道在息苦。强行改之,是谓“甚”,是谓“奢”,是谓“泰”。圣人去之,凡人蹈之,此所以圣凡之别也。
苏东坡与佛印游,见一牛行于泥淖,佛印曰:“此牛自在。”东坡曰:“泥泞不堪,何来自在?”佛印笑曰:“牛以为自在,人以为不堪;人以为荣华,佛以为牢笼。君不见笼中金丝雀,日日珍馐,常思旧林?”东坡恍然大悟。
人生在世,所求不同。有人求名,如贾岛“十年磨一剑”;有人求利,如陶朱公三致千金;有人求闲,如林和靖梅妻鹤子;有人求醉,如刘伶以天地为裈。孰是孰非?无是非也,唯各从其志耳。正如《列子》所言:“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人人各安其分,各守其道,天下自然太平。
三、不规劝不说教,是修养更是智慧
《论语》载孔子之言:“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圣人之教,尚有“不可则止”之戒,况我辈凡夫乎?今有人焉,见人不从其言,则怒形于色,或喋喋不休,或强词夺理,甚者反目成仇。此非为他人,实为己之执念所困耳。
老子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真正通晓事理之人,深知言语之局限,人心之难测,故不轻言,不妄言,不多言。魏晋之间,何晏、王弼之辈,好谈玄理,辨析名理,口若悬河,然于世事无所补益,徒增纷扰。后人有诗讽之:“清谈误国。”不亦然乎?
再说那好为人师者,动辄以“我这是为你好”自饰。殊不知,此五字,乃世间最锋利的软刀子。多少亲情、友情、爱情,皆被这五个字所伤。《礼记·曲礼上》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古人早已明训:教育之道,在于待人来问,而非主动往教。往教者,轻则招厌,重则结怨。
昔者庄周与惠施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此辩千古流传,非为别事,正为“己身非他,莫知其乐”八个字。汝非烂泥,安知烂泥之乐?汝非朽木,安知朽木之安?汝非咸鱼,安知咸鱼之得?汝非死猪,安知死猪之宁?
结语:
《周易·系辞》有言:“君子以同而异。”同者,与天地合其德;异者,不与万物争其道。烂泥有烂泥的归处,朽木有朽木的活法,咸鱼有咸鱼的滋味,死猪有死猪的安宁。不扶,是慈悲;不雕,是智慧;不翻,是尊重;不烫,是仁恕。
余生也晚,然闻道有年。窃以为,人生最大的修养,不是能帮多少人,而是能忍住不帮多少人。不干涉,不规劝,不说教,不建议,不阻挡,不反驳,不好为人师——此六不者,乃渡人先渡己,度己后度人的根本。
天地本不全,万物皆有缺。缺者,非不足也,乃自然之态也。明月不常圆,圆则亏;好花不常开,开则谢。留一分残缺,便是留一分生机。故曰: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但看墙根土,养得万象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