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黄粱未熟;浮生若寄,大梦先觉;事与愿违:叹人间,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大观园中花满枝,秋风一夜各东西。
元妃省亲泪先下,黛玉焚稿恨谁知。
宝玉空守清净愿,熙凤枉算聪明机。
世人皆在局中走,回首方觉梦醒时。
曹公雪芹,以如椽之笔,写红楼一梦,百二十回,字字血泪。世人或读作情爱缠绵,或看作家族兴衰,或解为封建挽歌。然余尝三复是书,掩卷长思,乃见其大关目、真骨髓:此非他,乃一部“求不得苦”之总纲,一部“事与愿违”之实录。
王国维先生有言:《红楼梦》一书,实示此生活此苦痛之故也。诚哉斯言。昔太史公撰《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曹公之作,究人欲与天命之际,通执念与放下之变,其旨一也。
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诸人皆在求不得中
元妃省亲,何等荣光。贾府倾囊,建大观园,铺十里锦绣,迎凤辇銮驾。然元春见骨肉至亲,垂泪而言:“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今日又骨肉分离。”此一语,道破天机。世人所羡者,凤冠霞帔;元春所苦者,深宫如牢。《诗》云“燕燕于飞,差池其羽”,骨肉分离之痛,千古同悲。她以一生自由换来的,恰是终身囚禁。
黛玉葬花,世谓痴绝。然其痴不在花,而在情。还泪之说,实为宿命。她越执着,越痛苦;越深爱,越孤独。《庄子》云“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黛玉非无能者,故饱尝忧劳。临终焚稿,泪尽心枯,宝玉大婚之乐声,是她归天之挽歌。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非山海不平,乃命不许平也。
宝玉厌仕途,恶经济,只求清净自在,与知己相守。然生于公侯之族,身为嫡派子孙,家族之望,世俗之绳,步步逼来。《论语》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宝玉欲求者义耶?情耶?然世间岂容他独善?大观园散,知己嫁,黛玉死,终悬崖撒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一生所求清净,终得孤身,此清静非彼清静。
熙凤才智冠绝,杀伐决断,一介女子撑起将倾之厦。然其算计愈精,树敌愈众;权力愈大,祸根愈深。《易》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非其德不配,乃其心太满。终至“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苦心经营一切,到头来草席裹身,雪地拖行。
探春敏慧,欲挣脱庶出之卑,立一番事业。然远嫁海疆,孤帆远影,从此骨肉参商。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况万里之外,异域他乡?其才其志,终付风波。
是故,红楼无一人得偿所愿。或如《史记》所叹:“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世间事,大抵如此。
二、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曹公写尽众生相
佛家言人生八苦,求不得居其一。曹公不写神仙,不写圣贤,专写红尘俗子,写你我影子。年少读之,但见风花雪月,诗酒簪花;中年再读,方觉字字是血,句句是泪。
你我青春时,谁不曾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谁不曾以为真心换真心,付出有回响?及至岁月迁延,始知:你拼命挽留之人,终如指间沙;你倾尽所有之事,终如镜中月;你满心期待之生活,终如水中萍。《古诗十九首》云“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既如寄,何来圆满?
欲安稳,风波偏起;欲真心,背叛常至;欲圆满,残缺永在。我们都如红楼中人,在执念里浮沉,在遗憾中挣扎。此非一人之困,乃众生之相。
三、安知万物相与,皆在道中:放下执念即解脱
然曹公写遗憾,非教人沉溺遗憾;写求不得,非教人长恸求不得。《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红楼本身,便是一个梦字。梦醒时,方知执念为牢。
《庄子·人间世》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曹公之意,正与此合。他让元春哭,让黛玉死,让宝玉走,让熙凤亡,非为残忍,而为点醒:得失天意,聚散轮回,非人力可强。
昔苏子瞻贬谪黄州,夜饮东坡,醉归临皋,敲门不应,倚杖听江声。乃叹:“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此即放下之始。又于赤壁月夜,客吹洞箫,愀然危坐,问客何为其然。客言曹孟德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苏子笑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此即随缘之境。
马尔克斯有言:“生命中所有灿烂,终将用寂寞偿还。”此与曹公千里同风。大观园终将荒芜,繁花终将落尽,唯一轮冷月,照大江流。
结语:
红楼一梦,照见众生,亦照见你我。我们都是红楼中人,都尝过求不得,都历过事与愿违。然真正读懂红楼者,会于遗憾中见通达,于放手中得自在。
不再执着于必须圆满,不再强求于事事如愿。接纳无常,与遗憾和解,方能在颠沛红尘中,寻得心安,渡得清欢。
曹公写尽辛酸泪,实解辛酸泪。愿君掩卷之后,能对那轮亘古明月,轻轻一笑。
人生如梦,既在梦中,便好好做梦;将醒未醒,便从容待旦。如此,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