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餐渴饮，道在瓦甓》

饥来饭兮倦眠身，渴饮江水月作邻。
但识本心非外物，何须更觅渡海津？
蜗角蝇头争未了，槐安蚁梦醒无尘。
檐角蛛丝悬晓露，一声蟋蟀四山春。


世人常问：“此生何物最贵？”或对曰黄金，或答功名，然飓风起于青萍，渴极时甘泉胜玉，寒彻骨布褐暖于狐裘。

昔者孔子厄陈蔡，弦歌不辍，非谓饥馑可甘，乃明“君子忧道不忧贫”之理；陶潜弃彭泽令，采菊东篱，岂因五斗米折腰，实知“营己良有极”之趣。

今试观之：冰蚕吐丝，未必暖于野蚕；夜光走盘，何曾明于爝火？贵贱之辨，在时，在势，在一念之转身。

一、适其时而贵

《吕氏春秋》有言：“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夏虫不可语冰，非冰不存，时未至也；朝菌不知晦朔，非天无昼夜，命所限也。

昔管仲囚于鲁，鲍叔解其缚，其时也，一饭之恩重于千金；后管仲佐桓公，九合诸侯，其势也，射钩之仇轻若鸿毛。

王右军兰亭挥毫，或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此非悟得“适我无非新”之机乎？渴者饮江，觉半瓢胜瑶池；饥者啜藜，悟一碗即鼎食。若执一物为恒贵，譬如胶柱鼓瑟，终失宫商之妙。

二、至味在淡中

东坡夜游承天寺，见庭下积水空明，乃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世人竞逐松江之鲈、岭南之荔，岂知张季鹰之思莼鲈，非为口腹，实秋风动乡关之念；杨万里尝记“梅子留酸软齿牙”，其趣正在寻常巷陌，芭蕉分绿，闲看儿童捉柳花。

白乐天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此等光景，较之钟鸣鼎食，孰为至乐？昔庄子谓“道在瓦甓”，盖至味非在八珍，而存乎一饮一啄之觉知。

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非乐贫也，乐其心之无待于外也。

三、无常处知足

《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然庄周早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谢安棋墅破敌，屐齿未折，非镇定也，知兵无常势；嵇康临刑顾日影，索琴弹《广陵》，非忘死也，明声无绝期。

今人见鹤顶红谓毒，而医家取其入药；视蟾酥曰丑，而丹鼎赖以成丸。

昔有客问船居者：“风波险恶，何以安眠？”对曰：“吾以舟为宅，以浪为衾，安知险在何处？”是故知足者，足于不足之中；常乐者，乐于无常之外。陶侃运甓，非好劳也，惜寸阴之不可追；陆羽煎茶，非耽味也，品冷暖之自有数。

结语：

人生如旅，渴时掬泉即沧海，饥时捧雪即云腴。蜗牛戴屋而行，不自嫌其重；蜉蝣朝生暮死，犹振翅而舞。但见古往今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秦汉宫阙月，仍照汲水浣衣人。

若问至道，饥来吃饭倦来眠，此外更无玄妙；若问真味，渴饮江流困卧云，此中自有大千。

君不见檐角蛛丝，朝承玉露，夕化烟霞，一舒一卷之间，已尽四时消息。愿诸君但守眼前一盏温汤，莫负窗外满架蔷薇——须知明月清风，本不须一钱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