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图书馆的宋拓《凤墅帖》里，藏着两通秦桧的真迹。那卷宋拓本泛着暗黄色，字口清晰，墨色沉静，凑近了看，笔锋走势一丝不苟。一卷《别纸勤恳帖》，行楷十行，笔意舒展又用力，收笔处带着一股狠劲；一卷《都骑已临帖》，行书六行，气韵流转之间又透着几分飞扬跋扈。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绝对是练家子。

相传秦桧曾参与字体规范，民间津津乐道，说他取瘦金体之长设计了一套工整划一的新字，宋徽宗看后大为赞赏。这套字后来演变成印刷用的宋体，沿用至今。按老规矩该叫“秦体”，可世人偏不。学者对此多持保留态度，认为宋体实际定型于明代，但这段公案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老百姓不愿意把这个人的名字跟日常使用的东西绑在一起。

传为秦桧所书的《深心帖》，写于绍兴十二年岁末。那年年初，岳飞遇害，秦桧进封太师魏国公。你看那字，通篇透着一股志满意得的气焰，末了还自谦一句“凝寒笔冻，殊不能工也”——若是笔墨调利，那股子狂态怕是要从纸上溢出来。明代项元汴在《蕉窗九录》里说得刻薄，说秦桧的字像苦力扛鼎，极力故作，终失本体。李日华则道破天机，说字虽精工，人却不以为宝，以其人而废之。

翻了几百条评论，骂他的人占九成，但几乎没人否认他字写得好。有书法爱好者翻遍史料，说秦桧现存书法就这么两三幅，书法界公认造诣不低，但谈不上书法大家。知乎上有人把蔡京、和珅、康生摆在一起比，说这些人字都了不得，名声却大相径庭。还有人说得更直白，秦桧和汪精卫的字都好，但都是卖国贼，字再好有什么用。

最触动我的是这样一条评论：很多人觉得把人品低下的书家的作品挂在家里，等于收藏了邪恶之气，玷污家风，也有损自己人品。这话说得够狠，但仔细想想，老百姓就是这么想的。不是不懂艺术，是不愿意把艺术跟这个人分开。

颜真卿的字为什么被人捧在手心千百年，不只是笔力雄浑，更因为他凛然不屈的忠烈之气渗进了每一道笔画。你提笔写一个字，心里装着什么，那字里就带着什么。秦桧的字越漂亮，那技巧与灵魂之间的撕裂就越刺眼。看着他工整的笔迹，脑子里浮现的是风波亭的冤魂，谁还安得下心去品鉴什么笔意章法。

金陵文庙的栏上曾经刻着秦桧写的“玉兔泉”三个字，陶宗仪《书史会要》里记了一笔，说也颇有可观，但终究没能留下来。一个字能不能传世，技术高低只是一方面，历史留不留你，还得看你在关键路口怎么选。

秦桧的字还在，人却永远翻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