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定淡安论》
年少逐尘逐世风,驰求辗转意难穷。
历尽千帆方觉晓,安身不在万山中。
静为底色涤纷扰,定作支柱御雨风。
淡守屏障门自掩,归来稳坐心月同。
尝观天地四时之变,山川草木之化,莫不有常道焉。风虽狂而不损松柏之根,浪虽涌而不摇砥柱之基,尘虽蔽而不改明镜之体。
人生于世,犹舟行于海,少时总欲扬帆远济,遍览瀛洲,殊不知风涛无定,彼岸非遥,安坐中舱,方是不翻之要。
所谓“人生百境”,实不过向内一场修行:静是底色,定是支柱,淡是屏障,安是归宿。
一、静为底色:澄源以清流
《大学》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今人往往失却此“静”字诀。每日闻鸡鸣即起,目不暇接于方寸荧屏,耳不绝于市井喧嚣,心如飞絮,身似转蓬。
古人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静非枯坐,乃尘中作主。昔诸葛亮躬耕南阳,抱膝长吟,胸中已分天下三分;陶渊明采菊东篱,悠然见山,笔下自成一派桃源。彼时烽火连天,未尝暂息,然其心静,故能观照全局,不为浮议所摇。
年轻之时,总以为热闹方是本事,远方才见真章。聚饮高歌、附议潮流,便觉不负光阴。待到年岁渐长,始知静处可贵。
犹记庄子濠梁之上,观鱼出游从容,慨叹“是鱼之乐也”。惠子问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此一问,道破千古迷障——世间哪有真正感同身受?唯有独对天地之时,方知静默中自有真味。
静者,乃洗却铅华、反观自心之始,正如深潭映月,风起则碎,风止则圆。故欲守心,先许静。
二、定作支柱:立根于中流
人生于世,诱惑万千,如百鸟投林,其声嘈杂;如乱花迷眼,其色绚烂。若无定力,便如墙头之草,东风西倒,西风东倾。
孟子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何谓定?非顽石无知,乃知所取舍,有所不为。
昔管宁与华歆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观。宁遂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管宁之定,在于明心见性,不为外荣所动。
东坡先生一生坎坷,乌台诗案,万里投荒,然其吟唱“一蓑烟雨任平生”,于瘴疠之地开垦荒地,制芋羹,酿桂酒,与田父野老笑语融融。其所以不被摧毁者,心中自有支柱在也。
常人行于世,上司之意、朋友之评、得失之数,往往令人戚戚。若能效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心无旁骛,专注于当为之事,则外境起伏虽如翻江倒海,自能壁立千仞。
所谓“不随境转”,便是如此。支柱非金非石,乃是日积月累之识见、颠扑不破之信念。
三、淡为屏障:澄怀而味象
世人常误解一“淡”字,以为心如死灰,不思进取。实则非也。淡者,乃浓后之返,是繁华阅尽后的真实滋味。
老子云:“五味令人口爽”,浓肥辛甘,久食则不知其味。人生亦是如此,功名利禄,爱恨情仇,若执念过深,反成枷锁。淡,便是给欲望设一道篱笆,给精神留一片余地。
白乐天诗云:“身心一转不知年,唯有家山在心侧。”其晚年居洛阳龙门,卖马放妾,谢绝人事,不是无情,是深情至极而归于平淡。
又如范蠡携西施泛舟五湖,去越王勾践之猜忌,免“飞鸟尽,良弓藏”之祸。其退一步,非怯懦,乃是看透了“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的天道循环。
世人常道“看破红尘”,红尘何须看破?只需淡淡地隔开一段距离,用以保护心中那点灵明。所谓屏障,不是为了与世隔绝,而是为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唯有淡,方能在起伏跌宕中保持一份清醒,在是非纷扰中觅得一时喘息。淡到极处,反而能体味出生命中本真的厚味。
四、安为归宿:归来见真我
千般修行,万般道理,终归于“安”字。心安处,即是吾乡。陶渊明有千古名句:“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庐非华屋,乃是精神家园。
苏东坡论安居,言“此心安处是吾家”,此语最妙。家者,非地理坐标,非房产证照,乃是灵魂不慌不忙的状态。
回想少年时,总欲向外驰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为幸福在别处。待到中年,上有高堂,下有稚子,方知每日粗茶淡饭、家人闲坐,已是莫大福分。
王阳明龙场悟道,悟得“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向外追逐,犹如渴鹿逐阳焰,奔得愈急,渴得愈深;向内安住,如同掘井汲泉,深耕必得甘洌。
人生最后,比的不是谁飞得高,而是谁落得稳。安坐自家深处,扫地焚香,读书听雨,任窗外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我心岿然不动。此便是守心最好的功夫,也是最圆满的归宿。
结语:
夫人生百境,错综复杂,悲喜交集。然究其根本,不外向内求索一条路。
静以洗涤尘埃,定以抵御风浪,淡以隔绝喧嚣,安以栖息灵魂。愿诸君于世海波涛中,守得住这份家业,认得清归途。
当浮躁四起之时,不妨忆起那古人之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心若不远,地自不偏;心若安稳,处处是家。归来兮,且坐,吃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