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录》

江海不争自深，山岳无言独峻。
时雨不喧万物润，春雷未震百虫蛰。
舌底波澜终归寂，心头光影本无痕。
若问菩提何所似，一川风月静焚香。


昔者《庄子》载“轮扁斫轮”于堂下，齐桓读书于堂上，古匠谓君王曰：“君之所读，古人之糟粕已夫。”何也？盖真意存乎手，不可传于口；天机蕴于心，岂能着于纸？

今世之人，多耽言语之快，或辩驳以争胜，或滔滔以求知，殊不知《道德经》有云：“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夫“中”者，非哑然不语之谓，乃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之无为法也。


一、风过疏竹，不滞其声

《周易·系辞》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观古之真修者，如汉初张良，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昔日运筹帷幄之舌，终化为吞符茹芝之默。非力不能言，实言而无益也。

譬如草木含苞，待春风自然拆甲；若以手掰之，虽一时绽放，终萎落无成。是故点化他人，恰似舟子引渡——风平浪静时，轻点长篙；惊涛骇浪处，须收桡自保。此乃《战国策》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言语亦当为知音者发。

二、雪泥鸿爪，何须追辩

苏子瞻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鸿爪留痕，俄顷即灭；世人争辩，百年亦休。

尝读《世说新语》，见殷浩、桓温辨对，终成仇隙。反观香山居士晚年结香火社，唯书“元无我人，为何忧喜”，遂得自在。言语如剑，能斩葛藤，亦能伤人。

唐时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如何处之？”答曰：“且忍他让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非怯也，乃知因果自循，春来草自生。强行拽人登岸，反令溺者惊惶；静默守其津渡，方是慈悲真髓。

三、青天白云，卷舒自如

《论语》载孔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惶惑，夫子复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观天象之无言，而日月自明；察地德之不言，而厚载万物。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嘘气，答颜成子问曰：“吾丧我。”——能丧我者，即无对可争，无言可发。故默然非关智慧，乃本来面目；止语不是功夫，是境界现前。譬如舟行峡中，喧哗则惊涛拍面，静默反能感知水脉，避礁过险。

结语：
《金刚经》云：“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此语荡尽虚言，直揭本心。后学当知：守口如守门户，不防君子，唯拒小人；留语如留火种，不焚山林，唯温自身。

待到芭蕉闻雷而绽，铁牛过窗而尾，方省得——千古圣贤一堆白骨，曾道得只字也无？

默然妙用，大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