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与悟:世间两重门》
求者日暮赶路忙,知者夜阑观星汉。
行制性时身如铁,性施行处心自宽。
律制心中多桎梏,心生律时天地安。
因果不昧无住住,涅槃即在日用间。
世有两条路:一条曰修,一条曰悟。
修者负重前行,以绳墨自矫;悟者廓然无累,随本心而动。
修,在求;悟,在知。
求者如夸父逐日,渴饮河渭而不足;知者如庖丁解牛,刀刃无厚而入有间。
孔圣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此非修之极处,乃悟之化境也。
庄子谓“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坐忘二字,已将修与悟一并道破——忘者,非不思也,乃不滞也。
昔神秀作偈云“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此为修者之境,步步为营,不敢懈怠。
慧能则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为悟者之域,一超直入,万法皆空。
五祖弘忍谓神秀之偈“可令人不落三恶道,却非究竟”,何也?住因住果、住念住心,如是生灭而已。
一、修者以律制心
修者以律制心,如农夫耕田,日复一日。
晨起诵经,暮归打坐,戒律森严如铁壁铜墙,步步谨防心猿意马。
然律从外来,心向内求,终是两般物事。
譬如以绳缚风,风停则绳在,风起则绳断。
修者之困,正在于此——规矩越多,心越不安;越是用力,越是着相。
阳明先生龙场悟道前,亦曾格竹七日,劳思致疾。
此非修之过,乃修而未悟之困也。
二、觉者由心生律
觉者由心生律,如江河入海,自然而然。
心中既明,何须外觅规矩?
譬如孝子事亲,非因礼法要求,实乃天性使然。
觉者之律,非戒条也,乃良知之流行;非约束也,乃本性之显发。
“神即道,道法自然,如来”,此十字已将悟者境界说尽——不是不要律,而是律从心出,心即律,律即心,心律不二。
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此即心生律之证。
三、不落恶果与不昧因果
世有求果者,有求因者,更有不昧因果者。
不落恶果者有信无证,譬如有人信神即得救,便以为万事大吉,却不知信是信了,证却未曾证得。
此等人住因住果、住念住心,如舟系岸,终不得渡。
不昧因果者无住而住,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留迹之意,水无留影之心。
无欲无不欲,非绝欲也,欲而不执也;无戒无不戒,非废戒也,戒而不缚也。
如是涅槃——涅槃不在西天,在日用之间。
四、修行与悟道,一体两面
然则修与悟,果有高下乎?
未见得。
六祖慧能先顿悟而后渐修,可知悟非终点,修无止境。
丁元英五台山论道,智玄大师谓其“踩到门槛,离得道只差一步”,可见知易行难,悟易证难。
修者不必自卑,步步为营亦是正道;悟者不必自矜,一念清明仍需保任。
譬如登山,有人拾级而上,步步踏实;有人乘缆车直上,俯瞰群峰。
然山顶风景,终究一样——云海是云海,日出是日出。
区别只在:拾级者知每寸土的质地,乘缆车者省了腿脚之劳。
各有因缘,莫羡他人。
(结语)
人生在世,谁不在修?谁不在悟?
晨起而作是修,日落而息是修,读书明理是修,待人接物亦是修。
忽然一日,心头一亮,从前千般困惑,一时冰释——此便是悟。
修是渐进的功夫,悟是刹那的明澈。
修而不悟,则苦;悟而不修,则空。
以行制性是修,以性施行是悟;以律制心是修,由心生律是悟。
然修到极处便是悟,悟到深处不离修。
两条路,一重门——门内门外,皆是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