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心赋》
盘根深扎厚坤中,直节凌霄贯碧空。
虚怀若谷涵星斗,贞心不改为谁雄?
雪压千竿腰愈挺,风摇万叶韵无穷。
世人若解此君意,立命修身大道同。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然圣贤观物取象,俯仰之间,察日月之运行,观草木之荣枯,乃得修身立命之真谛。
昔者《诗经·卫风·淇奥》有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古之君子,以竹为镜,以竹为师,非徒爱其青翠之姿,实乃慕其刚直之性、虚怀之德也。
今吾辈处喧嚣之世,目迷五色,耳惑八音,心为物役久矣;试问苍茫尘海间,几人尚存此君一节?故以竹为引,论君子之道,或可唤醒尘封已久的本真之心。
一、本固:深扎根系,树德立命
竹之生于世也,先盘根于厚壤,深扎于地脉,而后乃挺然而出。其根之固,非一日之功,历三载而蓄势,默默无闻于地下,汲水土之精华,聚日月之灵气;一旦春雷惊蛰,乃破土而出,数日之间便可凌云,此所谓厚积而薄发者也。
昔白居易《养竹记》云:“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君子立身于世,亦当如是。《礼记》尝以竹箭之有筠、松柏之有心,喻礼之于人,乃“居天下之大端”。根基不固,则风雨飘摇;德行不立,则终难久长。
观今之世人,多务虚名而忘根本,逐浮利而弃良知;朝栽夕拔,朝秦暮楚,心无所定,身无所安。岂知古之圣贤,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其所以能历百折而不挠者,皆因根本深厚、德性坚固之故也。
故曰:欲学竹之挺拔,先学竹之扎根;欲立不拔之志,必修敦厚之德。
二、性直:中通外直,坦荡无颇
竹之干也,中空而外直,亭亭净植,不曲不阿。其节分明,其质劲健,虽风雨摧之而不折,虽霜雪压之而不弯。
《诗经》以竹比君子,非徒取其形之美,实取其性之直也。郑板桥《竹石》诗云:“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此非咏竹,实乃咏志;非画竹,实乃画心。君子处世,当如竹之直,内怀虚明之心,外持刚正之节。白居易谓“竹性直,直以立身”,盖直则不为邪媚所惑,直则不为权势所屈,直则俯仰无愧于天地。
魏晋之际,嵇康、阮籍诸贤常游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遗落世事;彼所以择竹而聚者,非为避世,实乃借竹之直节以明己之素志也。反观今时,曲意逢迎者众,刚直不阿者寡;圆滑取巧者贵,守正不挠者贱。
世道之衰,人心之堕,盖由于直道之不行久矣。然竹犹自直,不因无人赏识而改其节;君子亦当自守,不以世态炎凉而易其心。
三、心虚:虚怀若谷,容物纳新
竹之中空,非空无物,乃虚怀若谷,能容万物而不自满。苏轼有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东坡居士一生坎坷,屡遭贬谪,而能于逆境中旷达自适、诗意栖居者,盖因其胸中有竹——虚心以待物,淡泊以明志。白居易又云:“竹心空,空以体道”;道在何处?在虚静之中,在无欲之境。
《礼记》论礼,亦以竹箭之筠、松柏之心为喻,盖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人之心若不虚,则满而溢、盈而亏,终难有进境;唯有虚其心,方能纳百川、容万象,日新其德而不自知。
今人每以知识自矜、以财富自傲、以地位自炫,胸中塞满俗念,何尝有半寸虚明之地?竹以虚而高,人以虚而明,此千古不易之理也。愿世人皆留心中一片竹林,以纳清风明月,以养浩然之气。
四、节贞:凌霜傲雪,不改其心
竹之有节,非徒饰其形,实乃贞其志。春夏之交,众芳争艳,竹不与群花竞妍;秋冬之际,万木凋零,竹独与松梅为友。世人称竹为“岁寒三友”之一,盖以其能凌霜雪而不凋、历寒暑而不变也。
刘桢《赠从弟》诗云:“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竹亦如是——风雪愈猛,其节愈显;境遇愈艰,其志愈坚。白居易谓“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竹之节,则思砥砺名节、守死善道。古之仁人志士,或屈于庙堂,或放于江湖,而能不失其节者,皆心中有竹也。竹简刻字,传千年而不朽;竹节立身,历万劫而不磨。
人生在世,荣辱无常,贫富不定,唯有气节二字,是立身之本、传家之宝。失节而苟活,虽富贵何荣?守节而穷困,虽贫贱何辱?
(结语)
《诗经》以竹起兴,千年而下,君子比德于竹,已成华夏文脉之精魂。竹有本固、性直、心虚、节贞四德——本固者,立身之基也;性直者,处世之道也;心虚者,进德之要也;节贞者,守志之枢也。
四德兼备,则可谓君子;四德皆失,则虽有人形,实与草木何异?苏轼云:“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今之世,肉食者众而竹友者稀,富庶者多而高雅者寡。郑板桥写竹“一枝一叶总关情”,吾辈读竹,亦当于枝叶间见天地之心、见圣贤之道、见本真之我。
愿天下人皆能于心中植一竿青竹——根深植于厚德之壤,干挺立于正直之途,心虚纳于万物之理,节贞守于至善之境。如此,则虽处闹市,亦如居竹林之中;虽遇风雨,亦能笑傲苍穹之上。竹心即人心,竹道即人道;识得此理,方不负此君相伴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