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字劫》
冰炭同炉世所奇,二分天地各参差。
黄连未抵青蚨苦,春饼难如世态嬉。
目下风涛舟自覆,眉间丘壑鬓先衰。
劝君莫数人间事,数到深时便是痴。
昔者庄周鼓盆而歌,谓生死一也;今我执管而书,觉两字玄机。何谓两?阴阳剖判,善恶孪生,得失相形,荣枯互倚。
昔苏子瞻泛舟赤壁,叹“逝者如斯”而悟“未尝往也”;王阳明格竹七日,终知“心外无物”。人生困顿,常在二分法间辗转,然达者窥其本,觉者破其执。试观人间十六重两难,无非明镜蒙尘处,照见众生颠倒相。
一、求人难与人心险
昔韩信胯下受辱,非不能刺少年,知求全之难;范雎须贾之仇,非不雪前耻,见人心之险。《战国策》载苏秦刺股,佩六国相印时,岂料兄弟妻嫂皆侧目?杜工部诗云“翻手作云覆手雨”,诚哉斯言。然求人何如求己?张横渠“为往圣继绝学”之志,岂假外力?
二、黄连苦与春饼薄
尝观陶朱公三致千金,散而复聚,知铜臭非天生;郑板桥“咬定青山”之竹,岂惧春风薄?昔范文正划粥断齑,寒寺苦读,后开庆历新政。盖苦味入骨则志坚,薄情阅遍则心明,正如陆羽《茶经》所言:“啜苦咽甘,茶也。”
三、身子累与心累更
嵇康《养生论》谓“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然司马氏刀斧加身时,广陵散绝岂止指端?李太白“抽刀断水”之愁,实比“脚著谢公屐”之劳更甚。白乐天晚年叹“心忧炭贱愿天寒”,此心累之甚也。
四、穷酸愁与失去憾
杜子美“囊空恐羞涩”之际,犹作《茅屋秋风》歌;孟襄阳“不才明主弃”之后,反得山水清音。观和氏璧三献楚王,刖足不改其志,终成完璧;贾长沙哭鹏鸟于长沙,宁知身后文章?《淮南子》云:“圣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失得之数,岂在朝夕?
五、离别痛与坚持难
江文通《别赋》写尽黯然销魂,然不如管仲射钩之痛后,竟成桓公霸业;苏武啮雪北海十九载,节旄尽落而汉节犹存。王荆公变法,岂惧“怨诽之多”?其《游褒禅山记》云:“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六、虚度叹与人心寒
谢灵运游山屐齿,终觉“池塘生春草”之句,不及陶元亮“采菊东篱”之真;张季鹰莼鲈之思,岂止秋风?更避“八王之乱”寒彻骨。程门立雪故事,杨时龟山脚下等来的,岂止理学薪火?
结语: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然阴阳相推处,正是众生颠倒时。昔五祖传衣,慧能闻“应无所住”而悟;东坡夜饮,醒复醉时见“家童鼻息已雷鸣”。
今列六重两难,非教人计较锱铢,实欲破“两”字执念——黄连苦耶?登天难耶?皆心镜映照耳。倘能持王阳明“岩中花树”之眼,则江湖险处自生莲,人情薄处可栽竹,此谓“两”字真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