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赋》
濠梁观鱼非在水,庖丁解牛岂在刃。
万古长空悬孤月,千江波影各成纹。
尘中走马终迷目,石上证道始见真。
莫向经卷寻旧路,灵台三尺有昆仑。
昔者轩辕问道于空同,广成子告以“慎内闭外”,而黄帝退守静室,三月不亲政事,卒悟阴阳之枢。
今人闻此,必嗤其迂,以为治国须仗刑名,修身当赖师传。
然观世间熙攘,负笈千里求名师者,如过江之鲫;焚膏继晷读圣贤者,若恒河之沙。
竟见其智愈学愈窒,其心愈修愈芜,其命愈争愈蹙。
岂非南辕北辙,持火焚林乎?
《庄子》有言:“吾丧我,汝知之乎?”
真知不在典籍鳞爪,不在耆宿唇齿,不在洞天云雾。
但于子夜更阑时,万籁俱寂处,反观眉睫之前,方寸之内,自见北辰垂曜,江河行地。
此谓“心斋”,谓“坐忘”,谓“朝彻”,千古圣贤相传之心印,不过教人拭镜自照而已。
今试剖其玄机,为君说破尘中迷梦。
一、破妄章:外求之迷
世人皆谓“学海无涯”,然仲尼读《易》韦编三绝,犹叹“假我数年以学《易》,可以无大过”,其谦抑若此,而终未言“得道”。
岂圣人有私乎?乃道体本非文字,犹指月之指终非月也。
《淮南子》载:啮缺问道于被衣,问而未答,反使啮缺“若丧其偶”,此非玄虚,实破其倚靠师说之执念。
今人捧《道德》五千言,能诵“致虚极,守静笃”,然遇利害交攻时,早将“虚静”二字抛于九霄。
犹记王阳明龙场夜半,忽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竟成一场大梦。
可见躁心读经,经是障目之叶;静心观心,心即载道之舆。
昔赵州禅师云“吃茶去”,不是茶中有禅,是教人息却寻禅之妄心耳。
二、本具章:心源之丰
《楞严》虽云“狂心顿歇,歇即菩提”,然吾观稚子戏水,浑然忘机,其笑靥天真,已具乾坤生意;老农荷锄,不读诗书,而能顺天应时,暗合阴阳消长。
此非“本自具足”之明证乎?
昔范蠡三徙成名,非师鬼谷之策,乃观钱塘潮汐悟进退;陶朱三散千金,非习计然之术,实察物情盈虚知取舍。
东坡夜游承天寺,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一“闲”字道破天机:心闲则万境皆空,心空则万理皆显。
《文心雕龙》云“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此“寂然”即是通神之钥。
譬如清潭印月,潭浊则月碎,潭静则月圆,月本无增减,唯映照之器异耳。
人之本心,即此清潭;知识道理,不过月影;师传经教,徒增搅动泥沙之手。
三、静通章:定慧之功
尝观围棋国手,临危劫争之际,必先闭目调息,非怯也,乃求心光如镜,照见十步之外。
又闻古琴名家,将按宫商之先,必焚香默坐,待七弦与神意相和,方有山水之音。
此皆“静中求动”之妙用。
《大学》言“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然世人多误解“定”为枯木死灰。
不知真定者,如庖丁之刃,十九年若新发于硎,在筋骨交错处游刃有余,正因其心“依乎天理”,未尝杂丝毫躁气。
昔管仲治齐,不更齐俗,但开鱼盐之利,此非静观民情之得乎?
诸葛卧龙岗上,抱膝长吟,已分天下三分,此非静参大势之明乎?
更观今之商海浮沉,有守拙者反成巨擘,非其智过人也,乃其心不为K线涨落所摇,不为风口变幻所惑,静守本业如老僧入定,久而自见月明。
恰如《阴符经》所谓“天性,人也;人心,机也”,机心一动,天性便隐;静定一刻,天道即彰。
结语:
呜呼!世人畏贫求富,惧贱慕贵,惮愚祈智,终日如飞蛾赴火,却不知火即是蛾,蛾即是火。
若能悬崖勒马,回光一照,但见:
竹林风动,即是无字真经;
砚池墨干,便是未写丹书;
稚子疑问,恰成当头棒喝;
白发搔首,自显太极玄机。
何须远赴终南?眼前即是洞天;不必跪拜丹炉,此身本有铅汞。
《周易》云“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若息此憧憧,则尔思自正,朋从自化。
今以浊酒一壶,对月独酌,醉眼朦胧处,忽见三千年前周公吐哺之诚,五百年前阳明格竹之痴,皆化作檐角风铃,叮咚成韵:
“心静即师,心空即法,心明即道。”
余乃掷杯长笑,东方既白,窗下昨夜读残之《南华》,竟自动翻至《缮性》篇,有字跃然:“古之存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
此非与吾心合耶?
遂濡墨记之,愿与诸君共守灵台方寸地,莫教猿马踏作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