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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无岸舟自横,沧海有涯心作楫;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曾问彼岸何处是

《浮生无岸舟自横,沧海有涯心作楫;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曾问彼岸何处是,忽惊回首即吾乡》

浮生原无岸,妄心逐波澜。
忽悟舟即我,何须苦登攀。
潮来任其涌,云去自往还。
心安即是处,天地一桅杆。

尝闻达摩西来,二祖慧可立雪断臂,求祖师安心。达摩云:“将心来,与汝安。”可遍觅不得,乃曰:“觅心了不可得。”达摩曰:“我与汝安心竟。”嗟乎!心本无形,何须外安?世人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非心不安,乃不知心在何处耳。

白乐天《初出城留别》有句:“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东坡闻柔奴语“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大为感动,遂成《定风波》。然则乐天、东坡之“心安”,与达摩之“安心”,其旨一也——心若不乱,天涯即家;心若安定,风浪何惧?

吾观今人,或求名于朝,或逐利于市,或寄情于山水,或托命于他人。终日向外驰求,如渴鹿逐阳焰,愈追愈渴,愈渴愈奔。殊不知,“浮生无岸”四字,非天地荒凉之叹,乃人生真相之揭。人生本无固定停泊之处,所谓彼岸,不过幻觉;所谓靠岸,终是虚妄。

一、破执:不拍礁石,不问风向

昔者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返。庄子犹谓之“有所待”。何也?待风而行的,风停则止;待舟而渡的,舟覆则溺。世人执着于拍打哪片礁石,追问风将带向何方,皆“有所待”之病也。

惠能至广州法性寺,二僧论风幡义,一曰风动,一曰幡动。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风幡之争,千年未绝,而惠能一语道破——境本无别,心自生异。若心不动,礁石非礁,风波非波,天地万象,不过心光所映。

陶渊明言“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心为形役者,以身为舟而不知舟即我也;以心逐物而不知物由心现也。破执之要,不在弃舟登岸,而在识得舟水一体、物我同源。

二、修心:潮起奔腾,潮落沉淀

王阳明临终,门人问遗言,徐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光明二字,非外铄也,乃心体本然。潮起时奔腾,是心之用;潮落时沉淀,是心之体。用不离体,体不离用,何来奔忙之劳?

《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挂碍者何?得失之念、荣辱之惊、生死之忧是也。曾国藩屡败屡战,非不知败之痛也,乃心不随败转而动也。若心随境转,则一败即溃;若境随心转,则百败犹战。

庄子谓“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坐忘之境也。非忘世也,忘其对世之执也;非弃舟也,弃其求岸之念也。潮起潮落,本是天道;人来人往,原是常态。心若成了自己的河床,涨潮不惊,退潮不慌,水过处,自有回响。

三、自在:拥抱来者,目送去者

东坡三贬,黄州惠州儋州。在黄州,曰“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在惠州,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曰“海南万古真吾乡”。九死南荒而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此非强作旷达,乃真知“此心安处是吾乡”者也。

吾辈当如何?拥抱每一道流入的河流——来的不拒,去的不留。目送每一片蒸腾的云——聚的不喜,散的不悲。舟不必靠岸,才真正自由;心若不随浪翻,便已是岸。《浮生六记》云:“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奔忙者,以有限逐无限,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孔子问礼于老子,老子曰:“无用,安知不是大用?弱则生,柔则存。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不拒万物,故能成其大;心不拒万境,故能成其安。不拒者,非被动承受也,乃主动涵容也。涵容得失,得失皆养;涵容悲喜,悲喜皆药。


浮生无岸,我自为舟。舟非外物,心即是舟。风来楫动,浪去桅悬,不系于岸,不滞于渊。潮起时奔腾,是心之用;潮落时沉淀,是心之体。拥抱来者而不留,目送去者而不追——此心安处,即是彼岸。

昔人求岸,吾今知心。岸在何处?举目即见,回首即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舟即我,我即舟,浮沉自若,何岸之求?

浮生无岸,心即是岸;
万里风波,一桅独悬;
不问他乡与故乡,
心安处处是吾乡。